“沒聽說嗎?是被扔到亂葬崗了。”
“唉……”
兩人低頭說着,聽到殿上有了動靜,轉身去看時,突然被看到的東西驚得失聲變色,或許,她的美麗太過惹人注意,竟然以爲了白天見到了鬼,“榮……”
話到嘴邊,又生生止住,搖頭,直覺眼前這位女子似曾相似,卻一定不是榮妃娘娘。
我一一看過這些人驚慌的表情,臉上慢慢浮現笑意,抱着孩子走進去,直接站到了銮殿正中。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中,我将手中聖旨交給一旁内侍。
福公公躬身對我一福,高聲喧道:“天皇遺诏,百官跪地聽旨。”
一語即出,四下騷動不已,“難道是老夫聽錯了嗎?天皇遺诏?”
這麽一句戲言,完完整整的落進我耳中,我臉上浮現笑意,徐徐轉眸看向他,“文大人,您聽得沒錯,是天皇遺诏。”
被直接叫出名字,我看到他的身子震了震,用更加驚恐的表情看着我,“難道娘娘真得不是……您是?”
我笑而不語,而是将手中孩子抱得高了些,“他叫夏侯君寶,是天皇的嫡親皇子,也是天朝未來的皇上。”
這一切,太過突然,在人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場面完全不受控制,大家看看我手中的抱着一歲稚兒,再看看一旁持觀望态度的誠王,還有天皇身邊老奴手中的遺诏,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訴說着一個隐瞞已久,策劃已久的事實。
可是,然而。
江山不是兒戲,總得有些讓人信服的東西。
大家議論了半天,終于有一個人沉不住氣了,拱手上前道:“娘娘,既然您說這個孩子天皇的孩子,遺诏是天皇的遺诏,可有什麽證據證明您說得是真的嗎?”
這是一位資質雄厚的三朝元老,句句恭敬,卻也咄咄逼人。
我笑了笑,揚手招來宮人,她将托着鳳印的托盤放到我面前。
我把孩子交給一旁宮人,撥下頭上霞飛钗,精美的玉印中間,有一道細微不易被人察覺和縫隙,玉鳳背上,一個圓孔剛好盛放得下钗頭的寬度。
我将鳳钗插進去,铮……一聲響,玉印裏面機關開啓,一塊玉印分成兩半,而藏在中間的,正是那失傳已久的,韋太後做夢都想要的“傳國寶玺。”
我按了印泥,就着宮人手中,在明黃聖旨的右下角印上大印。
“壽命于天,即壽永昌。”八個大字躍然紙上,我将聖旨高高舉起,“這下,還有人置疑君寶的身份嗎?”
底下一片沉寂,衆人四下看看,終是将頭低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誠王爺的笑着看向我,一直不語的唇角牽起淡淡的微笑。。
殇未朝慶延元年,天皇遺腹子順利登基,改年号爲盛天,國号天,大赦天下,免賦稅三年,誠王爺理所當然的被衆人推舉爲攝政王,而我,做了史上最年輕的太後,孝文太後,那個用親孫女換回我兒子一條命的善良村婦,被我封爲善太妃,在宮中頤養天年。
或許,這樣并不能彌補她,可是……我希望盡全力去彌補。
君顔,我一直視爲親生女兒來養的孩子,直到今天,娘已經爲了報了仇了,可是……突然發現複仇的意義已經沒有了,因爲我還是失去了她,失去了很多很多。
祭袓大典上,我第一次名正言順的去宗祠看他,我抱着孩子,站在畫像前,看着他溫蓄笑臉,心中暖意漸漸浮上來,“君曜,你在天上幸福嗎?”
“君曜,我們的孩子做了皇上。”
君寶隻是一個咿咿學語的孩子,還不懂得皇上是什麽意思,看着畫像上的男子,他卻有着旁人沒有的激動反應,用小小的手指指着他,含糊不清的叫了一聲,“爹……”
雪後月夜,留芳殿裏厮吼聲漸漸微弱,變得隻剩一點尖細的鳴音,我踩着腳下厚雪,慢慢踏進宮門,左右宮人手裏提着燈籠在前。
剛剛邁進,我的身子就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像是由内而外生出的一種寒意,或許,真得是這裏冤魂太多,所以陰寒攝人,我緊了緊身上溫暖輕薄的貂絨披風。
裏面迎出一個宮人,小跑着過來請安,“不知太後娘娘大架光臨,奴婢有失遠迎,還請娘娘恕罪。”
我淡淡的嗯一聲,目光越過她,徑直落到那邊宮裝散發的瘋婦身上。
她癡癡得坐在一處殘破的屏風後頭,用發不出聲音的嗓子喊着什麽。
我慢慢走過去,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坐下。
殿裏很冷,而她隻穿了一件單薄的宮裝,裸露在外的肌膚上有很多紅腫劃痕。
留芳殿的宮人都是經驗很足的老人,這種瘋颠癡傻的人也侍候了不少,平時不聽話用鞭子教訓一兩下也是常有的事,所以,看到她身上的傷,我并不意外。
“你還好嗎?”我笑着問,用一個老朋友的口氣。
她呆滞的臉上現出笑意,空洞的眸子在此時顯得更加駭人,我刻意避開她的眸子,笑了笑,“你想死嗎?”
……
“可是我不能讓你死,因爲我答應過十四皇叔,要讓你好好活着,他用生命換回你們,可是你仍不放過他。”
有些事情,當局者迷,隻有某一天被别人道破天機,才會知道從前的愚蠢,自私與瘋狂,她靜靜聽我說着,良久不說話,隻是笑,似乎知道我是誰,又似乎不知道,留芳殿的宮人說,她有時候是可以叫出我名字的。
然而,直呼太後娘娘名諱是爲大不敬,我想,這就是她挨打的原因罷。
我就這麽看着她,坐了很久很久,然後站起身,将身上的貂絨披風脫下來爲她披上,“以後她若叫哀家名諱就讓她叫好了,不要打她。”
“是是是。”留芳殿宮人連聲應着,我轉身向外走去。
婉兒将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爲我披上,“娘娘用奴婢這個,小心着涼。”
我轉身對她笑笑,往外走去。
婉兒,易子昭身邊唯一一個帖身侍候的宮人,我從留芳殿調回來卻不重用的宮女。
那個太後娘娘暗起殺心之日,不顧一切跑出宮去幫我搬皇上回朝的婉兒,那個常常被我冷言嘲諷的叛徒婉兒……幾個月前,我瘋颠之時,特意送來鳳印讓我拿起來過目的婉兒,苦口婆心勸說皇上去賢妃娘娘宮中喝酒,宿醉不歸的婉兒。
迎風走在回廊裏,寒風刺骨的寒,絲絲灌進脖子裏。
凍結成冰的蓮池上面,落着一層薄薄的雪,整個世界都被銀白色的大雪覆蓋,就像我初進宮時的模樣。
連綿宮阙,蒼瓊覆蓋大雪,銀妝素裹。
一陣陰風至身後吹來,我渾身一震,本能的停下腳步,往後看去,“是誰?”
空寂的回廊裏沒有回應,碧珠與婉兒将手裏燈籠提高了點,順着我的視線看了看,什麽都沒有。
“娘娘看到什麽了?”碧珠問,有些緊張得看着我。
我緩慢的搖頭,目光仍在空蕩蕩的寒風中搜尋,我敢肯定我感覺到了什麽,卻又在下意識裏排斥着某種可能。
直到确定身後什麽都沒有時,我才轉過身。
“婉兒……”我輕喚一聲,擡眸,當看到她跟我一樣的表情後,突然間明白,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有那樣的感覺。
她怯懦的看着我,“娘娘,你感覺到了什麽嗎?”
我怔怔得看着她,良久才道:“不,我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逃避也好,不願意面對也好,我否認了那種感覺,我怕一旦承認,就會再次陷入萬劫不複裏。
我不再理她,漠然往前走去。
幽黑的空冥裏,因爲冰雪的耀眼而顯得明亮了些,層層宮阙裏,陰霾漸漸散開,前世的恩怨情仇,都會在下一個太平盛世中,漸漸被人們遺忘,遺忘……
寂靜殿裏,彌散着濃重的藥味,躺在床上的那人輕輕閉着眸,像是睡着了,嘴角卻慢慢牽出一抹笑來,他英俊的臉龐因爲憔悴而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皇上,該吃藥了。”藻色宮服的内侍端了藥碗進來,輕輕俯在床邊喚道。
夏侯君曜睜開眸,“福公公,你說,她會怪朕嗎?”
聽到這聲問話,年老的内侍再次紅了眼眶,這句話,皇上已不知問了多少遍,他每次都說,皇後娘娘爲人親善,又絕頂聰明,一定會體諒皇上的苦衷的。然而他還是要問,一遍一遍,在他有知覺,清醒的時候。
長年服用丹石,已經讓他的身子疲憊不堪,終于到了絕地。看着他日漸憔悴的臉,他的心揪痛不已。
“皇上,皇後娘娘不會怪皇上的,皇上吃了藥快點好起來,等可以接娘娘回來的那天,親自對她解釋可好?”
夏侯君曜不語,苦笑着搖頭。
他知道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可是……卻還堅持着不肯早點閉眼,隻希望有一天,奇迹發生,讓她再次從天而降,照亮他暗淡無光的生活。
二十多年來,從太子到皇上,從來都是孤獨的,沒人敢靠近他,因爲他是皇上,更沒人敢在他面前表現出真誠的情感,也因爲他是皇上。
而她是不同的,她驕傲,自負,堅強,又有點……任性。
她似乎極怕他,又似乎完全不怕他。
每一次都可以把他全部的興趣與好奇心都勾起,然後再冷笑着,仰着高傲的頭顱離去,她有着不同于旁人的優越感,因爲她是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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