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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不知不覺升高了，将李澈的住所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那是三間極其普通的木質屋子，起初倩兮一直覺得很奇怪，整個畫眉山莊氣勢恢宏、規模龐大，就連她住的客房都是極其精緻奢華的，卻唯獨李澈的住所如此尋常……
若不知道的人隻怕都會把這裏當作下人的住所，而不是莊主的居住地……
然而随着這十多日的相處，倩兮倒并不意外了。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白衣男子端坐在輪椅之上，金燦燦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落到他的身上，給他鍍了一層耀眼的金色，模糊了他的輪廓，遠遠看去，不似真人，仿佛壁畫上化出來的神仙一般……
“澈君，你怎麽出來了？”
倩兮連忙上前彎下腰，焦急地去拿他的脈。
脈象平穩。
她松了一口氣。
“今日太陽好，便想出來曬曬，倩兒不必擔心，我自有分寸。”
李澈溫和的笑，此事正值四月，陽光溫和動人，然而在李澈的笑容面前，連四月的暖陽竟然也黯然失色……
“是鈴蘭？”
李澈問倩兮。
他的聲音有些不确定，倩兮有些意外，他不是應該熟知花種嗎？怎麽會用問句呢？
可随即一想，自己這鈴蘭是路邊摘的，鈴蘭極其常見并非什麽名貴的花種，甚至有些人都不覺得它是花，便不覺得奇怪了。
“路邊看到的，便忍不住想起澈君你了，遂摘了送你，希望澈君不嫌棄才好。”
倩兮溫和地對着李澈笑，她響起小黃的話，一顆心不由地變得柔軟了很多。
她說：
“鈴蘭或許在很多人看來不起眼的雜草，但是我的祖母同我說它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君影草。在我祖母的故鄉，一個叫做蘇塞克斯的地方有這麽一個傳說，當時有巨龍經常擾亂人們的生活，一個勇士名喚聖雷納德決心爲民除害。他獨身一人在森林中與邪惡的巨龍拼殺，最後精疲力竭與***同歸于盡。後來他死後的土地上，長出了開小花猶如玉鈴的散播芬芳的鈴蘭。那塊冰冷土地上獨自綻放的鈴蘭就是聖雷歐納德的化身，凝聚了他的血液和精魂……據說把鈴蘭花贈給好友，幸福之神就會降臨到收花人……”
“幸福嗎？”
李澈輕輕地念着這兩個字，那種俊美的臉上微微蕩漾出一個溫和的笑。
“嗯，我希望澈君能夠找到自己的幸福。”
倩兮想起小黃說的話，她對着李澈笑。
如果收到鈴蘭就能幸福，該有多好……
“謝謝倩兒。”李澈一臉感激地說道，“回頭讓陳道将它插到花瓶裏，那家夥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個花瓶，據說是前朝皇帝的心頭愛紅玉暖瓶，紅配白，正好……”
“白？”
倩兮聽到這話心中生出了疑惑，她不由自主地凝神看向李澈那雙漆黑的眸子。
他的眸子溫和玉，好似一顆明亮的黑寶石，異常地好看……
倩兮的心突然猛地一糾，她顫抖地伸出手，顫悠悠地在他的眼前晃動……
他的眼珠并沒有任何變化！
難道……
李澈似乎覺察到了她的動作，他依然淡淡地笑着：
“我的眼睛看不見，倩兒，是不是我說錯了，這鈴蘭難道不是白色的嗎？”
李澈的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中了倩兮，她整個人都呆住了，原本白皙的連變得慘白……
天呐！
她跟他相處了十多天，竟然沒發現他的眼睛有問題！
是他的演技太好，還是她的觀察力太弱了？
……
“雖然看不見，但是我的聽覺嗅覺都比常人靈敏，能夠準确地感知方位……其實如果我不說，别人很難發現我的眼睛有問題哦……”
李澈特别輕松地沖着倩兮眨眼睛，那樣子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那雙眸子特别特别地明亮……
怎麽就會……
“鈴蘭以白色居多，不過也有粉色的，因爲不常見，所以傳說能夠得到粉色鈴蘭的人一定會幸福……”
倩兮解釋道，她想要裝作平靜無事，然而她微微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她……
好似有什麽東西從她的眼裏流了出來，是液體……
視線漸漸變得模糊，眼前的李澈好似置身于雲霧之中一般。
倩兮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竟然會爲一個認識不過十多天的男子落淚……
她從來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更沒有什麽同情心……
心，特别特别地難受
怎麽就會這麽心疼他呢？
“倩兒，聽說我的事情了？”
李澈的聲音緩緩地傳過來，即便是雙目失明，他依然能夠第一時間看透倩兮。
倩兮點了點頭，眼神有些迷離，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承認，但是她清楚，她自是瞞不過他的……
倩兮有些緊張，她有些擔心李澈。
讓她意外的是李澈竟然還能笑得出來，而且他的笑容明媚依舊，這種明媚是裝不出來的……
“其實，她同我說要我收集所有的花種是在拒絕我……倩兒，其實我的人生也不是你想得那樣順風順說，我曾經愛過一個姑娘，爲了她雙目失明、雙腿不能行走、爲了她收集普天所有的花種，不過我還沒收集完，她便嫁人了……”
李澈笑着說着一個悲傷的故事，然而語氣卻非常地輕松，聽起來仿佛是在說别人的故事一般，好似這一切都與他沒有關系一般……
如果不是因爲事先知道，任誰也想不到這個故事的主角竟然會是他自己……
倩兮靜靜地聽着，他呆呆地看着笑容溫煦如春的李澈，整個人仿佛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的……
爲了一個人雙目失明、雙腿不能行走，卻依然求不得……
這是一個多麽悲恸的故事！
……
李澈，他肯定被那個女子狠狠地傷過，倩兮響起自己曾經說他站着說話不腰疼……
頓時覺得無敵自然！
爲何他可以用這般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呢？
“不恨嗎？”
倩兮低頭很認真地問他。
李澈陷入沉思，那雙漆黑的眸子有些迷離，像是沉浸在往事之中一般。
“當然恨過，我又不是神仙。”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非常認真地說，“曾經很恨很恨，恨得夜不能寐，一閉上眼睛便是噩夢……”
原來，他也曾經恨過……
這種感覺，她懂。
雖然她總是裝作無事，也告訴自己無事，然而每當午夜夢回，總是連呼吸都覺得痛，恨不得殺了慕容昊，扒他的皮、抽他的筋、飲他的血……
然而偏偏她又不能！
誠如慕容昊所說，冤有頭債有主，那一晚，他未曾強迫過她，一切都是她主動的，他不向她索取費用就不錯了，并沒有半點對不起她……
她該恨的是紅衣！
給她下藥的紅衣！
這仇她要報，她也的确報了，然而她依然恨，依然痛，依然被心魔所困……
“恨，太辛苦，太痛苦，後來，我便嘗試着放下，倒不是想着要寬恕誰，隻是純粹想要讓自己過得輕松一點而已……”李澈又沖着倩兮笑了，笑容如同天空中的暖陽，燙進人的心裏，“我沒有想替昊子說情的意思，隻是……木已成舟不能改變，唯一能改變的便隻有自己……你看我現在是不挺好的嗎？”
倩兮看到李澈的笑容，溫和、輕松、快活……
是啊！
的确挺好的……
“呵呵……我應該向你學習……”倩兮低頭淺笑。
“你終于笑了，真好。”
“我不是一直在笑嗎？”
“在我看來，這是第一次。”李澈說道。
是嗎？
第一次……是呀！
好久好久沒這麽輕松了呢……
“要不要見見孩子？”李澈突然問道。
不得不承認，李澈是個非常厲害的人，若是平時無論誰同她提起那個孩子，她肯定會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以來，她沒法接受那一晚，更沒法接受這個孩子……
因爲孩子的存在時刻提醒着她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時刻提醒着她的恥辱！
然而此時此刻，不知道怎麽的，她的心卻是異常地柔軟，竟然并不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