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安置好羅淇的遺體,在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緘默着沒有說話。
也許是因爲所見之景過于驚駭,讓看到的人不經意間就能回想起那漫天的血腥味,抑或是面對這些天做出的努力還是白費的挫敗感,讓他們無話可說。
我們心中悲歎着昔日身邊之人的逝去,恨自己的力不從心,恨自己的疏忽大意,但同時,更多的是惶恐的情緒,害怕着死神魔爪的進一步深入。
回到各自的房間後,我靠着牆壁,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而腦中反反複複播放着的是羅淇死時的慘狀,以及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的,她血淋淋的手。
“你也會變的。”像是句狠毒的詛咒始終萦繞在耳邊,我想去忘記羅淇最後說的那句話,卻怎麽也無法消除它的痕迹。
我用手臂将自己的身體抱得更緊了些,閉上眼縮在可以觸及的角落深處,但依然沒有緩解心底升起的寒意,猶如帶刺的藤蔓一圈圈紮根在脆弱的肌膚上,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我不會變的。
我是不會變的……吧?
爲了自己的利益而不顧他人,我真的會變成那種自私自利的人嗎?
“曉菲……”易雪輕輕地喊,我很想擡頭,卻怎麽也動不了。
易雪見我沒應聲,卻還是說了下去,用一種柔軟的口氣:“我現在雖然很想說自己了解你的心情,卻又沒資格能說絕對,感覺自己不配。一個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的面前隕落,除了帶來的沖擊和悲痛,你可能更多的是愧疚,因爲我也是一樣的,悔恨自己爲什麽不能察覺到異樣,有些事明明很簡單就能做到,卻因爲一時的沖動而永遠錯過了。當溫一珊的身體整個都浸泡在水裏沒有呼吸的時候,我害怕得忘記了言語,當時腦中一片空白,隻想着自己爲什麽要同她怄氣,如果沒有争吵的話她就不會大半夜沖出去,也就不可能死,我覺得是自己殺了她。”
聽到這,我終于做出了點反應,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現在也是這樣想的,認爲自己是讓羅淇死亡的主要原因。但,我們總要向前看,活着的人總要忘記過往的悲痛,站立起來繼續生活下去,不爲了别人,僅僅是爲了自己。”
我沙啞着嗓音問:“那是自私嗎?”
易雪很高興我終于開了口,眸中似有水光晃動,說:“或許是吧,但那又怎樣呢?人的一生那麽短,那麽短,爲何不好好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爲何不爲自己而活,卻要将大把的時光花在緬懷過去的悲痛上?當然,我不是說不需要,隻是現在不是時候,知道嗎?尤其是你,曉菲。人都會死的,等歲月慢慢化作痕迹布滿了你的全身,死亡無法避免,可是,卻不該以溫一珊和羅淇那樣的方式如災難般降臨到你身上。”她用坦率熾熱的眼神直視着我,嘴角揚起些微弧度,“我希望你活下去。”
我希望你活下去。
這句話化作一股暖流淌進我剛才冷得快要結冰的心髒,慢慢地融化了些。我從沒想過易雪會爲我說出這麽多話來,在這個節骨眼上句句都鼓舞人心,旁邊的人都以爲易雪暴躁善怒,缺乏細膩的感情,卻不知她有一顆如此柔軟的心。
我很感激她的安慰,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說了句“謝謝”。
恰巧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左近楓站在門縫間對易雪招招手,示意她出來。
“好。”易雪答應道,準備出去。
我連忙問:“你們是要去開會嗎?”
沒料到我突然的出聲,門外的左近楓愣了愣,過後身體探進屋内來,和顔悅色地笑着說:“開會算不上,頂多就是商讨下事态發展,曉菲你已經很累了,就好好休息吧,不要擔憂太多。”
“不,我要去。”
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挪着身體從床上下來,穿上了鞋子。
“可是……”學長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但有些問題遲早要面對,總不能一直藏着捏着。
易雪說:“讓她去吧。”
我點點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接下來就是我了,再怎麽着,我也得振作些。”
“好。”學長慈愛地拍拍我的頭,神色輕緩,“很高興你能這麽想,那一起走吧。”
來到大廳,印曉寒早已坐在那邊,在視線看到我的一瞬,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随即像是了然一切後,閉上眼抿嘴一笑。
印曉寒開口:“其實今天叫大家過來,就是想從敵人的行動上,分析下他這樣做的意圖,從而找到對付他的方法。之前,我們一直緻力于尋找他的身份,卻因爲他一直披着邱少澤的皮囊,讓我們走了很多彎路,也白費了很長時間,接下去探究也不會有結果,所以在我們知道對方是最強異性雙生的前提下,盡可能從他的行爲中發現其弱點。”
“可我覺得這個人毫無規章可循,如果說現在我們遇到的事都是他在背後主導,那鏡湖鬼火櫻地獄來電這些,除了給我種制造混亂的錯覺,什麽目的都分析不到啊。”左近楓率先發言,結果也是一頭霧水,“異性雙生倒像是個孩子,在玩過家家一樣。”
“可以單就地獄來電這件事分析看看。”
易雪托腮,思索道:“說到孩子過家家,他這樣做的樣子,更像是引起誰的注意。”
“誰的注意?”左近楓環顧了一圈,“難道在我們其中?”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左近楓淡定地笑笑:“哈哈,想想就不可能。”
易雪習慣性地白了他一眼,說:“單就地獄來電的話,那隻能分析死法來了解殺人者的意圖了,通常來說,殺人犯都會将自己的動機隐藏在殺人手法中。”
說到這時,我的心還是不知不覺抽痛了下。
印曉寒贊同地點點頭,繼續分析下去:“挖去了心髒由血繪成的蝴蝶翅膀,淹沒在噴泉池中的玻璃瓶裏,和被數不清的絲線貫穿如提線木偶,這三種各異的死法到底意示着什麽呢?”
左近楓回答:“收藏品。”
“啊?”
他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據我所知,去年也發生過地獄來電的靈異事件,但每個人死法都相當普通,法醫驗屍能給出的斷定無一不是自然死亡,而這次的死法一個比一個慘烈,屍體更喪心病狂地呈現‘微笑狀态’,依我看對方像是個變态,瘋狂地制造着屬于自己的收藏品。”
易雪鄙視地看着他,難以理解:“你是笨蛋嗎?你恐怖電影看多了嗎?”
“這也隻是我的猜測,幹嗎那麽激動,那你覺得是怎麽回事?”
易雪回答道:“看表象呈現出的含義,失去了翅膀的蝴蝶,淹死在水中的人魚,被提線穿透的人偶,明明是自己遊刃有餘的東西,卻最終因它緻死,是絕望啊。”
左近楓擦了擦額頭的汗,遲疑地說:“感覺自己在做閱讀理解。”
印曉寒一直耐心地聽着易雪和左近楓的話,既沒肯定,也沒否定,等他們說完,他才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說:“雖然學校的怪談錯落着發生,有些甚至出現了好幾年,這也暗示着雙生已經在學校裏存在了很久,異性雙生的所作所爲确實像是在等待着什麽,而這人很可能就在我們身邊,是這一屆進來的學生,甚至就像易雪猜測的一樣……是我們中的一個,不然不會短時間内以我們爲圓心大批量的發生騷動。在地獄來電中,被選擇的人性格不一,但都是女生,他很可能等待的就是個女生,但也說不準,我一直在懷疑……”他歎了口氣,似下定了決心将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他等的人是我。”
我們都是一驚。
左近楓問:“爲什麽這樣說?”
“作爲邱少澤待在我們身邊時,他對我就表現出了非一般的敵意。”
“那也不該是你,你跟他無怨無冤,他憑什麽對你産生恨意?而且,他那時也沒有好臉色對我們,你說對不對,小雪?”
易雪點點頭。
我也贊同地點頭,記得那時,邱少澤确實對我也是充滿了敵意,那冰寒滲骨的仇恨眼神,我依舊記憶猶新,并非僅僅針對印曉寒一人。
印曉寒見我們都不信,搖了搖頭,道:“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如果是憑你的直覺認定,那也有錯的時候!”左近楓一口咬定印曉寒是瞎想,極力否定着他的猜測。
印曉寒不想再糾結這個話題,視線轉向一直沒出聲的我,詢問我的意見:“你覺得能從其中分析出什麽?”
是指地獄來電的事,問我嗎?
蝴蝶?
玻璃瓶?
網?
這些詞在我的腦海裏彙聚,能想到的隻有一個畫面,那就是上次躺在印曉寒家夢見的,抱着有網兜住關有蝴蝶的瓶子,蝴蝶撲扇着飛不出去……
可這個跟現在的事件根本沒什麽聯系,我搖晃着腦袋甩掉腦中莫名的想法,擡頭看他,說:“我不知道。”
“是嗎?”印曉寒呢喃了一句,便沒有再問下去。
後面他們之間的對話,我都沒怎麽聽進去,而自己心不在焉的原因,可能是因爲印曉寒突然提出分析對方的行動目的開始,我的腦中就不斷産生古怪的念頭,有些東西呼之欲出,卻又轉瞬即逝,來不及抓住它,或者說不敢正視它。
“曉菲。”離開時,易雪叫住了我,聲音很輕,喊了兩三遍後,渾渾噩噩的我才終于有了回應,在悠長的走廊上回過頭去看她,像是終于忍不住想要坦白的迫切,卻又顧慮着什麽的她,看上去有些爲難,卻還是直視着我,說出了一句令我感到驚訝的話語,“那天在學校,我們看到陶素素了。”
“啊?”我有點不敢相信,因爲那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像是敵人布下的障眼法,我以爲那道身影隻是個幌子。
“真的是她。”易雪又肯定了一遍,“因爲你的狀态不好,近楓讓我不要告訴你,但我卻并不打算瞞你,今天跟你說了那麽多,也希望你能對這件事有了合理的處理方式,不要因爲自己的莽撞,變成第二個溫一珊,知道嗎?”
“謝謝你告訴我,我會的。”出自由衷的感謝,我牽扯起自己僵硬的嘴角,盡可能回饋她一個欣慰的微笑。
就如同她說的,我對接下來要做的,終于在迷茫中找到了一絲可見的光輝……
“能告訴我,你們最後是在哪邊看到她的嗎?”
“在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