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易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印曉寒伸出手想撫平她顫動的肩膀,卻隻是停在了半空遲遲沒有落下,他琥珀色的眼睛裏翻滾着各種情緒——怒意,惋惜,無力……更多的則是悔恨。
我背靠牆壁望向他們,覺得面前的場景無比熟悉,心中麻木地感覺不到任何悲哀,僅僅覺得滑稽可笑,不久前也曾在這裏我們懷着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守了整夜,害怕着陷入夢境的少女再也不會睜開雙眼。
想來。
有人從生命裏悄然消失,留下個虛幻約定;
有人在夢境裏迷失方向,将生機留給他人;
有人困冰湖裏藤蔓纏繞,是爲了代替某人;
有人鮮血淋漓手不能握,也僅是受到牽連;
當然,還有無辜的生命伴着消逝,甚至找不到任何緣由……
僅僅覺得滑稽可笑,滑稽的是自己,可笑的也是自己,隐約察覺到真相,卻怎麽也不敢承認,欺騙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印曉寒。”我下定了決心,輕聲喊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身在看到我臉的一瞬,愣了幾秒,最終彎過一邊嘴角露出我熟悉的笑來,說:“沒怎麽聽過你喊我的名字,有點陌生,也有點害怕。”
我知道他擁有着靈敏的直覺,所以對他的話一點也沒覺得驚訝。
“印曉寒,我想去個地方。”
“這樣的話,我當然會陪你一起。”
我笑着搖搖頭,道:“大概不行,我想一個人去。”
“可以。”
就在腦中想着如何找理由離開的時候,沒想到印曉寒如此果斷地答應下來。
“真的?”
“當然,不過有個條件,叫我一聲‘曉寒’。”印曉寒眼神認真地看着我,不像是開玩笑,“你看,我一直叫你曉菲,你卻從沒有用更親近的方式喊過我的名字,讓我有些傷心。”
我有些驚訝,沒有料到他提出這樣簡單卻又莫名其妙的要求。
我猶豫着開口,小聲喊了他的名字:“曉寒。”
“嗯?”他皺起眉頭,“我沒聽清。”
“曉寒。”
對面的他無奈地搖搖頭,說:“還是沒有,你太小聲了。”
我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對着他的方向大聲地喊道:“曉寒,這樣你聽到了嗎?聽清楚了沒?”聲音之大,連我都吓了一跳。
蹲在地上的易雪錯愕地擡頭看我,停止了哭泣。
印曉寒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朝我擺擺手,說:“嗯,走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語氣自然得就像玩耍後的朋友道别,很随和,卻讓我的心一揪。
“好。”我點點頭,露出個僵硬的微笑,“那我先走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前往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植物往往能在第一時間反映出季節的更替,煩悶的夏天已然過去,風吹在身上多了幾分涼意,也帶來了秋天的凄清,萬物開始凋零,枯敗,消亡,綠色慢慢染上金黃,原本都該如此,但在這裏卻絲毫看不到這樣的景象。眼前不見枯萎的植物,所到之處都被移植上了新的,木槿,鈴蘭,海棠……姹紫嫣紅,競相盛開如溫暖的春季,空氣中則是彌漫着金桂濃郁的香氣。曾經入過水的池塘雖然少了蓮花的點綴,卻不知怎麽多了好幾尾錦鯉,色彩斑斓的樣子,相互奪食間激起一陣漣漪。
我靜靜地踱着步子往前,景緻變了,但路卻是原來的路,我仿佛能在安靜的空氣裏聽見少女淡雅的笑聲,看見那明黃色翻飛的裙裾,但當我真的擡起頭,卻發現早已物是人非,什麽都變了。
進入被他們稱爲“有來無回”的結界,我找到了那個廢棄的冷凍庫,用力地摁下我知道的密碼,陳舊厚重的鐵門在身旁發出“咔哒”一聲彈開,露出些微縫隙等待着我去推開。
冷氣化爲白霧不斷地往外湧動着,除了給身體帶來突如其來的寒意外,此時我的内心就像徘徊在懸崖邊般,連同這伸向門把手的指尖一起,忐忑不安地顫抖着,最終,我一咬唇推開了門。
裏面的場景同第一次進來時無異,地面上亂糟糟地擺放着好多個冰棺,人偶的雛形擺放在裏面,安靜得就像死去了一樣。我瑟縮着俯下身,透過爬滿了霜斑的玻璃蓋,開始查看每一副容器裏的内容,直到——
我真的發現了“他”。
“妖怪大概都沒有辦法真正地奪取人類的身體,就算隻是一具空殼,最終也會慢慢地腐爛,無法保持鮮活……”
在鏡湖,素素無意間說的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内回蕩着,直到今天看到身體已經出現潰爛的“邱少澤”,我才意識到素素說的沒錯,因爲原主靈魂的漸漸消散,異性雙生的“他”已經開始無法保持附身者身體的完整了,那他的行爲就會被限制,隻能在找到下一個宿主前,将身體存放在極寒的條件下。
于是,我想到了這裏。
“喂。”我看着冰棺裏緊閉雙眼,面部已經腐爛模糊,隻依稀能瞧見幾分秀氣影子的他,出聲道,“我來了。”
沒有回音。
我狠狠地敲了幾下蓋子,喊着:“聽到了嗎?我說我來了。”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他就如屍體一般,靜止了所有的動作。
我突然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一開始僅憑着“想要結束一切”的想法,以及求證自己猜想的沖動,我鼓足了十六年來最大的勇氣,什麽都不顧來到了這裏,卻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沒了辦法。
“怎麽辦啊……我該怎麽辦……”恐慌之下,淚水不自覺湧了出來,卻在接觸到空氣中低溫的瞬間,凍結在眼眶裏,沒有流淌下來。
我癱坐在地,感覺自己的腿已經跟地面凍結在了一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但又提醒着自己要做點什麽,看着面前緊閉的冰棺,我僵硬着手想要推開蓋子,一次不行,我又試了一次,最後,在我的努力下,冰棺蓋終于被我推開,我也因爲體力不支加寒冷,跌坐在一旁。
我撐着手臂幾乎是爬着湊到開口處,望着裏面安詳沉睡的面容,顫巍巍地伸出手來……
“姐姐,你想做什麽?”
突然睜開的雙眼把我吓了一跳,縮回手身體後退幾分,我震驚地問他:“你……剛剛叫我什麽?”
“呵呵,忘掉的人真幸福。”他冷笑一聲,扯動着松弛腐爛的面部肌肉,顯得十分詭異,他從冰棺裏坐起身來,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我。
“是真的……”此時的我,腦子很混亂。
“姐姐似乎還沒能好好地運用自己的能力,真的是暴殄天物。”他惋惜地歎了口氣,用指尖輕碰過我的身體,仿佛注入了一股熱流,剛還僵硬到不得動彈的身體瞬間少了束縛,變得溫暖,甚至熾熱起來。
身體是變熱了,但心卻一分分地變冷,變硬。
如果之前的觸碰感知到對方深處靈魂的熟悉感,可能隻是慌亂中的一絲錯覺,但剛才傳遞過來的相似感,就像諷刺我一樣,刺激着脆弱的神經。
我喃喃自語道:“我真的是……異性雙生啊……”
“怎麽?很詫異嗎?”他斜睨着我,質問道,“你今天來難道不是爲了求證這件事嗎?還是說,平靜安逸的生活将你養成了一個天真的傻瓜,真的以爲犧牲自己,就可以換來安甯?”
“……”我無話可說,其實,我可能早就意識到自己是異性雙生了。
我周身圍繞着發生了太多的怪事,一開始還可以傻傻地以爲是和印曉寒過多冒險才招緻的禍患,但從“異性雙生”這個概念開始滲入每一件事後,我察覺到了不對勁,衆多的怪事明明牽涉到不止我一個人,卻偏偏将傷害帶給離我最近的人,像是在挑逗着近在眼前的獵物,将其慢慢逼入死角,那種不慌不忙卻滿含惡意的行爲,讓人感到恐慌。不是沒有考慮過别人作爲雙生的可能,但他們都有可以回去的家,隻有我一個,來曆不明……
我一直不敢承認自己是雙生,在心底排斥着這個想法,隻是逃避的結果卻讓越來越多的人受傷,相處了太久,就算被旁人稱爲“僵屍女”的我也感受到了溫暖,他們痛心的眼淚流下來仿佛如帶刺的毛球紮進心裏,讓我好難受,好難受。所以最終,我來到了這裏。
“如果……”我放低聲音緩緩開口,“我真的是你姐姐,可不可以求你放過他們?”
聽到我近似哀求的語氣,他笑了,問道:“姐姐,你還記得我叫什麽嗎?”
“我……”不知道,莫名其妙失去記憶後,七歲那年醒來,我僅記得三個字“印曉菲”,甚至在還不确定這是不是自己名字的時候,被不明真相的福利院阿姨給叫上了口,以後,這個名字便跟着我走到了現在。
“不知道吧。”他對我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嘲諷似得撇了撇嘴角,“讓我來告訴你我的真實姓名,我的名字是——印、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