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愛的扼殺四


“如今說什麽都沒用了。”長公主聞言絲毫沒有動搖:“無論暮皓是真心還是假意,聶星逸和金城都杵在這兒了。還有什麽可說的?”

長公主擡起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撐住下颌,再笑:“聶星逸繼位之後,暮皓受到重用,頻頻出入王宮。我一直以爲是沾了你的光,卻沒想到真相如此龌龊。”

“是我沾光才對。”微濃也不再隐瞞,如實回道:“其實我早已惹惱了聶星逸,但他一直沒有殺我。他怕定義侯沒了‘國丈’的身份,無法名正言順地受他重用。”

自古驸馬仕途有限,但國丈不同。顯然,赫連璧月與聶星逸深谙此道。

“那你該感謝先王才對。”長公主幽幽歎道:“是他給了你這個身份,間接保下了你的性命。”

“是啊。”微濃點了點頭,不禁慨歎宿命的巧合與絕妙。高宗聶旸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她安排了這樣一個身份,從而幫她躲過一劫。

這也解釋了赫連璧月爲何會對她另眼相看、一再包容——“皇後命格”固然是一個重要情由;但更重要的,是因爲她成了定義侯的女兒,能讓定義侯名正言順成爲國丈;也許,這其中還有對暮煙岚的愧疚。

“一切都是命啊。”長公主說着已是緩緩起身,連句告辭的話都無力再說,步履蹒跚地離開了未央宮。

三十餘年的恩愛夫妻,經曆了朝堂上無數風雨,本是互相扶持彼此信任,臨了卻落得個如此結局。但更令微濃感慨的是,長公主甯爲玉碎不爲瓦全,執意與定義侯和離了。

望着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一股子悲涼與凄楚湧上微濃心頭。從前,長公主是多麽神采煥然的一個人,舉手投足貴氣滿身;而這一刻,端看她這個背影,已經如同垂暮老妪了。

情之一字,真是傷人至深。

今晚名爲小宴,不過是一場傾談而已。這一桌子的佳肴幾乎沒人動過,倒是酒喝得一滴不剩了。微濃自己也沒什麽胃口吃菜,便起身喚了曉馨進來,道:“都收拾了吧,我想更衣歇下了。”

“這……”曉馨有些踟蹰:“敬侯殿下已經在外頭等您一個時辰了。”

“等了這麽久。”微濃情緒莫辨。

“殿下知道您在安慰長公主,不讓來打擾。”曉馨偷偷瞟了一眼殿外:“要不,讓殿下進來坐坐?萬一他有要事呢?”

微濃沉吟片刻,遲疑之色一閃而過:“請他進來吧。”

曉馨連忙領命,跑出去傳話,須臾又跑了回來,命人收拾桌上的冷飯冷菜。這邊廂宮女們正端着盤子往外走,那邊廂聶星痕已經邁步進來,瞧見宮女們手中的菜色幾乎未動,不禁深深蹙眉。

微濃也沒有起身見禮的意思,坐在原處擡眸看他:“夜深了,您有事嗎?”仍舊是那般疏離的語氣。

聶星痕對此早已習慣了,徑直在微濃對面落了座。他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純釀味道,笑言:“菜沒動,酒喝了不少?”

微濃也扯了扯唇角:“怎麽,不行?”

“你畢竟中毒在身,得注意身體。”聶星痕順勢接話。

微濃也沒反駁辯解,卻又不知當說些什麽,隻得吩咐曉馨:“給殿下上些酒菜吧。夜深,茶就免了。”

曉馨早已吩咐下去了,但還是做個樣子領了命。倒是聶星痕聞言漾起笑意:“你在關心我嗎?”

微濃神色一頓,頗爲迷惑:“我說什麽了?”

聶星痕沒再多言。

滿殿的燭火照着晦暗的夜色,如同給兩人之間鋪了一層輕紗。這似有若無的隔閡複雜難言,又仿佛染着一絲暧昧,一戳即破。

“有事嗎?”微濃再次詢問。

“有些問題想問你。”聶星痕直言道。

微濃輕笑:“巧,我也有事要問你。”

“你先說。”聶星痕低聲道。

“我的問題太多了,還是你先問吧!”微濃讓一步。

聶星痕倒也未曾客氣,徑直問出心中猜疑:“那天的刺客,你認識?”

聶星逸壽宴當日,盛名天下第一的殺手祁湛前來行刺。據他所知,祁湛是毫不留情的,當時微濃被聶星逸推了一把,眼看便要撞上刀刃,可祁湛卻生生撤了力道,甚至不惜漏出身法破綻。

還有,他在暗中觀察得細,祁湛當時看向微濃的眼神,分明寫滿震驚——他們兩個從前認識。

然而微濃并未回複他,隻問:“那個刺客,是你找來的?”

“算是吧!”聶星痕坦然承認:“他很謹慎,要價也高,輕易不接陌生人的生意。我也是托了關系才找到他的。”

“他是什麽身份?叫什麽?”

“祁湛,墨門第一殺手。”

“殺手?”微濃有些疑惑:“他的年紀呢?”

聶星痕搖了搖頭:“我沒正面打過交道,隻知道他少年成名,久經江湖。具體年歲不清楚,但看他的身手,不會超過四十歲。”

微濃聽了這些訊息,斟酌良久,才道:“我不認識什麽殺手,或許是從前走镖時見過。”

聶星痕也沒再追問,事實上他知道自己是多此一問。也許微濃真的不認識祁湛,又或許,她有意隐瞞。他想了想,轉而關心起她的身體:“這幾日又吐血了嗎?”

“沒有,隻是越發怕冷了。”微濃方才喝了些酒,此刻一張容顔酡紅微醺,比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煙火氣,更顯得嬌豔欲滴。

她這種神色,才是聶星痕最熟悉的。他們在房州初相識時,她就是這個樣子。隻是後來,他把她弄丢了。

“明日連闊會來給你診治。”聶星痕适時收起思緒,念起這最最重要的一件事。

微濃根本意識不到死亡的臨近,或者她已不在意生死了。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總之心裏頭沒有一丁點兒惶恐,對于聶星痕的關切,也隻是略微颔首:“多謝了。”

聶星痕正待開口接話,外頭忽然想起曉馨的聲音,是酒菜準備好了。曉馨領着幾個宮婢入内,逐一擺上八冷八熱十六道菜,還有兩壺好酒,又施施然領着人告退。

原本桌子空蕩蕩的,顯得兩人距離很遠;而如今一上酒菜,彼此倒是拉近了,氣氛好像也不太尴尬了。聶星痕主動撤掉一壺酒,道:“你今晚已喝了很多,不如看我喝吧。”

微濃已經不太習慣與他同桌吃飯,覺得有些别扭:“聶星痕,我想離開京州。”她挑揀了一個最不适當的時候提起。

聶星痕似未聽見,神色不變,兀自斟飲了一杯,問道:“你不是有問題要問嗎?”

微濃隻得歎了口氣,想着心頭盤旋已久的種種疑問,開口問道:“明重遠之死,是不是你嫁禍的?”

“是。”聶星痕淺笑,又飲了一杯:“我還當你要問什麽。”

“那你在楚地遇刺之事,也是你自己一手主導的?”

“不是。明氏的确派人來行刺過我,是赫連璧月指使的,但沒傷中要害。”聶星痕如實坦誠:“我的傷是姜國人幹的,他們意在楚珩。”

“然後你将錯就錯布了一個局,借機扳倒明氏?”微濃明白過來。

聶星痕點了點頭:“他們死有餘辜。”

“明丹姝知道真相嗎?”

“她應該猜到了。”

微濃簡直不可思議:“那她居然還肯幫你?爲了男女之情,連家仇都不顧了?”

“這是她的可取之處,也是可憎之處。”聶星痕如此評價。

微濃一怔,想起兩個時辰前,她才剛剛說過同樣一句話,而她評價的對象此刻就坐在她眼前。

“所以你該放心,明丹姝這樣的女人可以一用,但我不會喜歡。”聶星痕故意說給微濃聽,又不欲深談,即刻接道:“你已經問了四個問題,還有嗎?”

微濃與他坦然相對,她知道,他今晚不會騙她。于是,那梗在心頭的一件事,便也迫切地脫口問出:“聶星逸壽宴上,我與沈覺說了幾句話,知道了一些事情……當年你爲什麽送我去和親?”

聶星痕執杯的手一滞,繼而松開酒杯:“你聽沈覺說了什麽?”

“沒什麽。”微濃避開,垂眸輕道:“我想聽你說,實話。”

“我以爲你永遠不會問。”聶星痕再笑,不知是自嘲還是怎地。

他定了定神,俊目泛起漣漪波瀾,那些曾經醞釀了許久的解釋,曾迫不及待等着她質問。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了,他究竟該怎麽做,才能撫平給她帶來的傷痕,填平彼此之間的鴻溝?

“爲什麽送你去和親……”聶星痕語氣綿遠,“知道你是父王的女兒,我也很痛苦。我本以爲,你我可以避而不見,但後來我發現不行,以後我每年都會回宮,我們不可避免會碰面。”

“而且,我發現你在宮裏過得并不好,短短兩個月,你瘦了很多。”聶星痕回憶一次便疼痛一次:“赫連璧月欺辱你,金城也看不起你……我很心疼。”

“所以你舉薦我和親,是爲了幫我脫離苦海?”微濃插了句話。

“不,不全是。”聶星痕措辭片刻:“一則,我們隔得遠一些,可以彼此忘懷;二則,我也希望能給你一個好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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