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情非得已四


聽到甯王這一番話,祁湛不禁慶幸自己救的是璎珞。倘若自己選擇救微濃,慢說甯王不會輕易放人,說不準還會給他自己戴上一個“不顧大局、不忠不孝”的罪名。

他唯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磕頭請罪:“孫兒并非有意隐瞞,隻不過她早已脫離燕王室,已是庶人一名。況且孫兒與她相交,各憑真心,與身份地位都無關系,也不牽涉兩國交情……還望王祖父恕罪。”

聽到此處,甯王終于諷笑起來:“你與她相交,各憑真心?那你告訴孤,昨夜你們在大理寺監牢之内,究竟是爲何而争吵?”

祁湛心頭一凜,整顆心又猛地一沉,如墜無底深淵。

“你們兩個還是太淺薄無知了。”甯王似諄諄教誨:“大理寺是什麽地方?你們還敢在牢房裏交心?你行走江湖這麽多年,都不知道隔牆有耳?”

“孫兒……知錯。”祁湛隻得如是說道。眼下他還能說什麽?一切都在甯王的掌控之中了!也許他這位王祖父,早就等着這一天,大大方方地一箭雙雕。

“她不是想見孤嗎?教來過來吧!孤也對她很感興趣呢。”甯王最後笑道。

*****

一個時辰後,微濃被迫梳洗一番,換了身衣裳入宮面聖。這一路上她都是坐在車辇之中,又是戴罪之人,根本沒什麽機會觀賞甯王宮的風景。直至到了永壽宮門前,才得以擡眸看一眼這甯宮天地。

金台碧瓦,簡潔明朗,莊重威嚴之中,又顯得大氣恢弘。與楚王宮的精緻、燕王宮的奢華都不大一樣。

窺一處而能知全貌,微濃從這甯王宮的威嚴風格、甯王的施政要策之中,也大約能猜出他的性情和爲人。

随着太監的通禀,微濃緩緩步入永壽宮中。與燕楚兩國的宮殿不同,這永壽宮不見得有多寬,卻是深而長。龍椅便在最盡頭的丹墀之上,莫名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好似刻意要讓臣子難以觸及,也難以辨清君威龍顔。

微濃是燕國人,自然不需要對甯王行跪拜大禮,便隻是斂衽道:“民女夜微濃,見過甯王陛下。”

“王後娘娘客氣了。”甯王銳而低沉的聲音從盡頭響起,根本不像是六十七歲的垂垂老者,反而中氣十足、如同壯年。

微濃保持着垂眸颔首的姿勢,不願擡頭去看他,以免混淆自己的判斷,混亂了心神:“王上說笑了,民女已被廢爲庶人,早不是王後了。”

甯王隻是笑着,執意說道:“來人,給王後娘娘賜座。”

微濃也沒多做矯情,依言入座:“謝王上。”

“真要說起來,實在是孤的孫兒太不懂事。王後娘娘不遠千裏來到黎都,他竟一直瞞着孤,是讓孤有所怠慢了。”甯王頗爲遺憾地道。

微濃寥寥一笑:“王上言重。民女被廢之後,一直四處遊逛居無定所,此次來黎都也是一時興起,不敢驚動您。”

“哦?原來隻是一時興起?”甯王笑問:“我那孫兒款待得如何?可有怠慢之處?”

微濃不想将與祁湛的矛盾擺到台面上來,何況甯王也沒必要知道,便回:“王孫殿下款待得極爲周到,民女不勝感激。”

甯王聽聞此言,倒是點了點頭,也沒再多提祁湛一個字,徑直再問:“昨夜讓王後娘娘受驚了,不知您何故夜探雲府?竟惹了如此之大的風波?”

微濃也沒想隐瞞,更知瞞不過去,索性坦誠:“不瞞您說,離侯與民女的一位故人長相相似,民女對其身份心生好奇,因此才會夜探雲府,尋找蛛絲馬迹。”

“哦?這麽巧?”甯王故意笑問:“不知娘娘的故人是誰?孤可曾認識?”

“是已故楚太子璃。”微濃十分坦白。

“雲卿竟與楚太子璃長得相似?這可真是奇聞啊!”甯王口中雖如此說,但面上卻無一絲訝然之色,反而很是玩味地笑,更像是一種光明正大的試探。

微濃抿唇隻笑,暗道這老狐狸忒會裝傻充愣。

卻聽甯王又十分關切地追問:“查出什麽線索了嗎?雲卿和楚太子是什麽關系?”

微濃沉吟片刻,故作猶疑之色,咬牙答道:“據民女查探得知,雲辰就是楚太子。”

此話一出,甯王的目光瞬間變得很犀利,如同兩道鋒利的箭矢,直直射在微濃身上。這一刻,微濃總算看到了他和祁湛的共同之處,他們祖孫兩個,都擁有同樣一雙鷹隼般銳利、能夠震懾人心的眸子。

隻不過,微濃已經見識得太多了,對此早已習以爲常,她顯得很平靜:“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許是楚太子有了什麽奇遇,死而複生也未可知。”

這世上越是離奇之事,越是能夠令人信服。她說得雖含糊,卻看到甯王的銳目漸漸收斂,隻蹙着眉,在丹墀上來回踱步:“此事事關重大,王後娘娘可有證據?”

“沒有。”微濃仍舊淡淡的樣子:“民女除了所見所思,拿不出任何證據。”

“那娘娘怎能肯定?”

“憑借直覺和記憶。”微濃模棱兩可地叙說:“離侯的長相、身形、神态、言談、還有一些細節之處,都符合民女對楚太子的印象。”

“娘娘方才也說過,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他二人會不會是遠親?或是巧合?”甯王再問。

“不會。”微濃唇畔勾起一抹笑:“民女萬分肯定。”

聽到此處,甯王也沒再追問下去,似乎是需要時間來消解這個事實,又似乎不大相信她所言之事。

微濃見狀,便趁勢說道:“雖然離侯不願承認,但他畢竟與民女故交一場,更名換姓必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誠心欺君,民女懇請王上不要降罪于他。”

她似是說得言辭懇切,甯王聞言挑了挑眉,笑回:“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倘若雲卿真是楚太子,隻要他一心爲甯國效力,孤自不會去過問前塵往事,反而會更加重用,保他平安。”

“如此皆大歡喜再好不過。王上英明。”微濃如是說道,既不刻意逢迎,又不吝于贊美。

她本就性情清冷,對人也時常不留情面。甯王顯然曉得她這些特質,便對她的稱贊感到十分受用:“既然雲卿态度冷漠,那您往後打算怎麽辦?”

“民女以後是生是死、是去是留,難道不是聽憑王上吩咐?”微濃神情平靜。

倒是懂得以靜制動。甯王心中如是想着,遂歎道:“若以一國之君的身份而言,孤當然期盼娘娘能長留黎都,好讓孤一盡地主之誼。但若以湛兒祖父的身份而論,孤希望您早日返回燕國。”

甯王沒有過多解釋,但微濃明白他的意思。身爲甯王,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的王孫和燕國廢後産生瓜葛,尤其她還身負兩段難解難分的糾纏感情,并不算是個清白女人。而她這樣的女人,就連與甯國王孫做朋友的資格都是沒有的。

甯王幾句場面話,聽起來坦誠,說到底,還是因爲他身處其位。什麽祖父爲孫兒,也不過是個場面話罷了。

但是微濃能理解這樣的借口,她根本沒有資格反對,隻能笑道:“看來您已确定昨夜是一場誤會了,如此甚好,民女可不想背着‘燕國細作’的罪名。”

甯王故意對此事避而不談,隻道:“三日後,孤派人送娘娘返回燕國,同時修書告知貴國攝政王。如何?”

“一切都憑王上做主吧。”微濃沒有反抗,也沒有任何不情願的意思,表情淡然地道:“民女唯有一個請求,望能在離開之前再見離侯一面,不知您能否恩準?”

聞言,甯王沉默起來,不置可否。

微濃立刻接道:“或者讓民女再見王孫殿下一面,請他代爲傳個話也可。”

甯王這才笑起來:“娘娘多慮了,孤也并非不通人情。不過爲防雲卿多想,孤就不特意安排了,娘娘自便吧。”

“多謝王上。”微濃特意從座上起身,盈盈行了一禮。

她的去意很明顯,甯王也覺得她很識時務:“昨夜怠慢娘娘了,這幾日還請娘娘暫住驿館,待孤安排妥當,便送娘娘返程。”

微濃再次言謝告退,甯王順勢命人将她帶去驿館歇息。其實這個安排很好,微濃是廢後,若從禮制上看來,住在甯王宮并不合适;但她畢竟是屏城長公主的女兒,撇開聶星痕這一層關系不談,也算是名真言順的燕國外親,這麽一個不高不低的身份,住在驿館也是合适的。

目送微濃走出永壽宮,甯王立刻沉下臉色,雙目閃着精光。

就在此時,殿内忽地響起輕悄的腳步聲,一個年輕男子從偏殿裏緩緩走了出來,面帶思索,沉默不語。

正是甯王唯一的嫡孫,祁湛。

“都聽見了?”甯王不緊不慢地問。

“是。”祁湛蹙眉回道。

“如何?此女可比你想象中要聰明幾分?”甯王閑閑負手。

祁湛心頭的确疑惑重重,他想不明白的是,微濃爲何要承認雲辰就是楚璃?倘若雲辰真是,那依照微濃對他的感情,應是替他遮掩才對;倘若雲辰不是,微濃又爲何要這麽說?這對她有什麽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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