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人非草木三


“不是。”微濃歎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但它很重要,我必須要帶走。”

“那琉璃爲何要盜走?她是誰的人?”

“你别問了,這與你無關。”微濃躊躇片刻,到底還是叮囑了一句:“她的生死自有人來操心,你别插手。”

*****

翌日,微濃一整天都沒看到王拓的蹤影,連帶原澈也沒見到。直至将近子時,原澈才一個人過來了。

一看到他,微濃便覺得愧疚:一則是箱子被調包之事;二則是王拓的身份。她有預感,原澈此次回甯國一定會有危險,因此她昨晚一夜沒睡,猶豫着是否要告訴他關于箱子的真相,哪怕側面提醒他一下也好。可是爲了大局着想,她又怕他告訴甯王。

原澈見到微濃時,她的内心就處于無比掙紮之中,三番四次欲言又止。原澈以爲她在擔心今晚的出逃,遂笑道:“怎麽?舍不得我了?眼下後悔還來得及。”

微濃望着他那張溫和的俊顔,再想想雲辰對自己的欺瞞。事到如今,她還保什麽國策?如此想着,她滿腔的愧疚再也無法忍耐,脫口便道:“原澈,其實……”

“世子,”王拓及時出現在門外,打斷了她的話。

“什麽事?”原澈轉身。

“船已經安排好了,隻等子時輪值換崗。”

“知道了,你先下去。”

王拓轉身退出的那一瞬間,擡頭看了微濃一眼。隻一眼,讓微濃想起了聶星痕,想起了已進山的燕軍,想起她自己終究是個燕國人……

她隻好逼着自己狠下心腸,改口道:“那幾口箱子你先搬回去,若是甯王執意降罪,你隻管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原澈吊兒郎當地笑了:“我堂堂世子,要一個女人替我承擔罪行,說出去還不夠丢人的。”

“你别逞強,”微濃緊張地拉過他的手,誠懇無比地道,“聽我的沒錯,一定要全部推到我身上。”

許是她表現的太過明顯,終于使原澈面露狐疑之色,他反手握住她的柔荑:“如今是六月,可你的手冰涼。”

微濃聞言,臉色刷白。

原澈又疑惑地問:“你在害怕什麽?還是……你有事瞞着我?”

微濃不想再騙他了。可是她心裏清楚,一旦自己說出藏書被調包之事,那四十二卷書最終一定會落到甯王手裏!雲辰、聶星痕、原澈,他們一本也拿不到!

終于,理智還是戰勝了感情,她牢牢抓住原澈的手,半是愧疚、半是無奈地道:“原澈,對不起,我是一個燕國人。”

原澈朦朦胧胧猜到了什麽,他星子般璀璨的眸子牢牢落在微濃身上:“你是想告訴我,甯燕勢不兩立?你和我也一樣?”

“不是,不是的,”微濃鼻尖一酸,“我承認,我利用過你,甚至想過要殺你。但如今,我是真得把你當成朋友。”

原澈一改往日的飛揚,面容沉斂肅然:“我隻問你一句,你救我的時候,是否出于真心?”

自己當時的心态如何,其實微濃早就想不起來了。也許她曾想過利用他,也許她曾想把他當做籌碼,可是此時此刻,一切的恩怨她都忘記了,唯獨記得眼前這人張揚的個性,跋扈的脾氣,尖酸刻薄的言語……還有他那四個字:

我想娶你。

微濃吸了吸鼻子,眼淚卻不由自主落了下來,想要說的話哽咽在了喉頭,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澈将手掌放在她的下颌處,一滴滴接着她流下的眼淚,無比欣慰地問:“這是爲我而流的嗎?”

微濃隻知道一味搖頭:“原澈……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後悔什麽?”原澈像是沒聽懂一般:“哦,你不想走了?你改變主意要嫁給我了?”

微濃牢牢抓着他的手,眼淚落得更加洶湧。

原澈無比愛憐地,用指腹替她擦幹淚水:“除非你告訴我,你是自願留下。否則,就别問我會不會後悔。”

“即便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她滿臉淚痕,仰望着他。

原澈故作嗤嘲:“哦?難道你背着我偷人了?”

微濃霎時破涕爲笑,笑着笑着,心中又是一片悲傷。

他明明已經猜到了,可他還是……選擇了原諒。

她隻好硬起心腸道:“也好,我救你一命,你放我一馬,我們互不相欠了。”

“怎麽會不欠?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原澈壞笑:“這種恩情一輩子都還不完,我随時等着你來讨債,你可千萬不要忘了。”

“那你先答應我一件事。”微濃立刻提出要求。

能被微濃需要,原澈很開心:“行,你說。”

“無論什麽時候,性命第一。”微濃鄭重其事地道:“我打算六十歲再來向你讨債,你得活到那個時候才行。”

原澈心頭湧上一片暖意:“你六十歲,我五十五。你都沒死,我怎麽可能會死?”

“那就說定了,”微濃認真地、慎重地,又叮囑他一遍,“我一旦逃走,甯王必定遷怒于你……無論往後發生什麽,你一定都要推到我頭上!”

原澈仍舊沒有答應,反而問道:“那你先告訴我,你到底瞞着我做了什麽?”

微濃垂眸擦拭眼淚:“我不能說。”

“你給我下了毒?種了蠱?還是在甯國設了埋伏?”原澈一連三問。

“不是……都不是。”

“那就好,别的事我都能解決。”原澈自信滿滿地笑:“真要是解決不了,我就按你說的做。”

兩人話到此處,屋外忽然響起了一隊士兵的腳步聲,是輪值的隊伍來了。也即是說,子時已到。

原澈擡頭望了望窗外,情知再如何不舍,自己也不得不放手了。既然如此,倒不如保持風度,至少還能赢得她一點尊重與思念。

于是,他朝她擺手催促:“快走吧,到了春風渡,父侯的人會主動接應你。”

可她卻注定辜負他的好意!微濃胡亂點頭,順手拿起随身包裹,準備推門而出。一隻腳還沒跨出去,身後又響起原澈的聲音:“微濃,你抱抱我行嗎?”

微濃轉身看他,笑着搖頭:“不行。”

原澈上前一步:“那我抱你好了。”

言罷不由分說牢牢抱住了她,他臂力強勁,将她抱得很緊。六月衣衫單薄,他身上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給她,就像他無法出口的一腔情感。

微濃心頭産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好似感知到了他的不舍,可她無法回應什麽,隻能假作不知。

門外再次傳來王拓的敲門聲,還有一句提醒:“世子,姑娘,子時到了。”

原澈這才依依不舍地松開雙臂,還故意解釋:“嘿!你可别亂想,我就想試試抱一個女人到底什麽滋味兒。”

微濃遂配合着問:“哦?是什麽滋味兒?”

“很香,很軟,手感不錯。”他做出幾分浪蕩之色:“你呢?被本世子抱了一下,有沒有芳心亂顫?”

“有!”微濃重重點頭。

“大膽,你敢騙我!”原澈無聲大笑,終究還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走吧!”

他沒有送她出門,門外,是王拓在等着她。微濃跟随王拓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首望去,隻見黑暗之中,一個模糊的影子就站在門口處,一改往日的慵懶,顯得異常挺拔。

她知道,他一定是在目送她。于是,她大力地朝他揮了揮手,無聲地笑說:原澈,再見。

然而他們彼此皆知,下一次再見已是遙遙無期,也許家國有别勢同水火,也許立場敵對形同陌路,也許歲月滄桑對面不識,也許天各一方再也不見……

是以,這漸行漸遠的一段距離便顯得異常珍貴,異常值得去珍惜。

“走吧!再不走就遲了。”王拓站在一旁催促道。

微濃默默收斂了情緒,跟在他身後朝渡口走去,邊走邊問:“羊皮卷呢?”

王拓正想提起此事,便從袖中掏出一個紙袋:“屬下隻找到一張……在朱向的屍體裏藏着。”

看來琉璃也和她一樣,把東西分開藏匿了。微濃接過紙袋打開看了看,才問:“另一張怎麽辦?”

“還是那句話,屬下一旦找到,立刻想法子送去燕國。”

事到如今也沒有其它法子了,微濃攥緊手中紙袋:“好吧。”

王拓遲疑片刻:“這羊皮卷……您是打哪兒得來的?”

“怎麽?有問題?”

王拓神色有些複雜:“這東西……像是地圖。”

地圖?難道又是一幅藏寶圖?微濃亦是充滿疑惑。

王拓誠懇地道:“您最好把它交給殿下,這東西……也許對殿下有用。”

能讓雲辰千方百計地找,甚至不惜利用她、隐瞞她,自然會是好東西。微濃模棱兩可地回道:“多謝提醒,我會考慮。”

王拓終究沒說什麽,當着一隊侍衛的面将她送上了船,一個漁夫打扮的人正手握雙槳坐在船頭,随時準備啓程。

微濃登上船隻,朝王拓揮了揮手:“你……一切小心。”

船槳劃過水面,蕩起陣陣漣漪,在那清晰悅耳的水聲之中,小船順流而下,漸漸駛向遠方。

貓眼河畔侍衛林立,某個人卻從始至終沒有出來看過一眼,一眼都沒有。

微濃知道,她離甯國遠了。而身在甯國的那些人,注定離她更遠。

(卷六,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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