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廟,棋局。? ?
曹文诏看着面前的棋局,再看一眼馮起。上半身依舊紋絲不動,但是雙腳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次位置。
馮起看着他,心中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内心這麽焦躁,卻還要紋絲不動故作淡然的樣子,沒有破綻似的。可是這麽急火的内心,像曹文诏這粗老爺們,卻是再遮遮掩掩也飾蓋不住的。
“你快别多想了,磨磨蹭蹭等什麽呢。”馮起開口催促道,“十步之内将不死你,就算你赢。”
“切,說的跟自己穩赢似的。我又不是輸不起的人,隻是在布一局很大的棋,先生看不出來罷了。”曹文诏嘟囔着,還是随便走了一步。
“你現在就剩老窩裏幾個棋了,布的棋窟窿眼子都出來了,難不成要翻了天?”
看着手邊一摞高高的棋子,馮起不禁覺得好笑。
曹文诏狠狠吸了一口氣,依舊紋絲不動的看着棋盤,眉頭都快打結了。
“要不,算和棋罷?”
馮起實在沒閑工夫和曹文诏耗下去了,出口道。
這個曹文诏真是個臭棋簍子,不過比起張天德還是強上那麽一點。倔強還有點頑固,一旦下到快輸的時候,往往一步棋要想幾十息的時間。然後一直拖着棋局,也不肯和也不肯認輸。
“不行!”曹文诏依舊是老樣子的說,“這種局勢下,要是和棋,還是你讓着我,我仍是輸了。等我一會,我一定能赢。”
“那你快點行不行,”馮起有些無語,“下一步棋都能燒開一桶水了。”
曹文诏白了他一眼,振振有辭道:“你懂什麽,這下棋就跟打仗一樣,不能急。老子的套還沒布置好呢。”說着曹文诏擡手準備走棋,“這一步肯定讓你損兵折将。”
馮起看着他一臉自信的樣子,楞了一下。這棋盤上剩下的所有走法,自己都已經了然于胸,也能推測出曹文诏會怎麽走下去,自己又如何在十步之内将死他。
機械的愣了半天,就在曹文诏擡棋的一刹那,馮起覺他的眼神有些晃悠,隐隐多出了一絲其他表情。
這種夾雜着的一絲小表情,幾乎分辨不來。或是緊張、或是歡喜、抑或是....得意?但是,馮起還是準确捕捉到了這一點小九九。
這家夥有詐!
幾乎是在一瞬間,馮起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的一把拽住曹文诏想要走棋的手臂。
曹文诏受驚,道:“你幹什麽?”
馮起呲起牙來:“嘿嘿,做賊心虛了吧。”
低頭看向棋盤,緩緩的看一遍棋子的位置。果然,其中一枚棋子的位置,已經被移動過了。
“我跟你和棋你又不和,這樣耍賴就行了?”馮起哂笑。
“什麽啊?我正要下棋呢你幹嘛攔住我?”曹文诏裝作非常無辜的樣子,“老子的套剛設好,你是不是想翻臉悔棋了?”
馮起放下曹文诏的手,把手指移到被動過的棋子上面,緩緩又推回剛才的位置,“老曹啊,要不要我幫你把這盤棋一步步推回去給你看?看看這枚棋子到底會出現在什麽地方?”
曹文诏看了眼馮起一臉狡猾的樣子,暗罵一聲老狐狸,“他娘的,要糊弄你一次怎麽就那麽難?算了算了,不跟你下棋了,等俺看會了棋譜,下次準赢你!”
說着,曹文诏把眼前棋盤一推,所有的棋子都被弄亂了。
“哎哎哎,先把話說明白了,怎麽糊弄我一次這麽難了?這棋盤你别以爲推亂了就跑的了,就是打麻雀兒,我也能給你擺回來。”
看着被打亂的棋盤,馮起有些無語,随即又迅地把弄亂的棋盤擺回去,腦袋裏一幅圖清晰的指引着他。
曹文诏盯着馮起,瞪起眼來,顯然沒想到這次馮起這麽糾纏不休。瞪了半天眼,也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要是論打架的話,十個馮起綁在一起都摸不着曹文诏的一根手指頭。但是他又不能跟馮起動手,先是交情擺在那裏。再者,姬郁非回來也不會放過他。更何況馮起這個老狐狸狡猾得很,得罪了他,指不定以後又給自己下個什麽絆子。
算了,認慫就認慫吧。曹文诏在朱雀堂的兇狠是出了名的,什麽規矩都不講,帶着人上去就是幹。但是馮起的眼神裏沒有任何的畏懼,一片淡然。
瞪了半天眼,曹文诏妥協了。坐下身來,主動收拾起棋盤,語氣一軟道:“得得得,我輸了還不行嘛。改天,改天找個時間俺請你吃飯還不成?”
“我想聽聽你自己的心裏話。”馮起說道,“爲什麽你不肯和棋,非要把棋局赢了呢?”
“好吧。不管是耍賴,還是推棋盤,我就是不喜歡輸。這些事情,我都幹得了,也不需要仰仗其他的人,這樣對于我來說足夠了。”曹文诏說着,“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是窩窩囊囊的,如果不是你和幫主,我曹文诏就不會有今天。所以我想幹出一點名聲來,就不能服輸。”
馮起看着他,忽然覺得曹文诏跟自己以前所認識的有些不太一樣。馮起一直以爲曹文诏是個恣意妄爲的人,行爲中隻有情緒。可從今天他這番話看來,這個不可控的人卻有着一顆相當可控的内心。
曹文诏以後的路,恐怕會比自己所能想到的更爲坎坷。
想着,馮起突然有些心疼了,喝一口茶,叫了一下曹文诏:“老曹。”
曹文诏擡頭:“幹嘛?”
“心裏有想法,不錯。不管用任何手段都應該去實現它。但有的時候,人還是得學會依仗他人,尤其是自己人。如果你覺得自己一切都能搞的定,那麽你最好可以搞定。實在做不了,你要知道總有幾個靠得住的朋友會幫襯着你。”
“知道啦。”曹文诏呲出了一口白牙,笑了笑,站起身來活動一下筋骨。
“哎呦,顔姑娘,還有嫣兒啊,啥時候來的,也不知會我們一聲,等久了吧。”
聽見曹文诏的話,馮起也跟着擡起了頭,隻見不遠處一名身影靓麗的女子牽着一個小丫頭靜靜站在那裏,也不說話,就是默默看着自己兩人鬥嘴打趣。
這幾天,嫣兒被顔如玉打扮了一番,漂亮了許多。
顔如玉帶着嫣兒走了過來,開口道:“随便來看看,也沒什麽事情。怕我一個女的待在這裏你們該束手束腳的,就沒打攪。”
“哎呀,嫂...”馮起覺說錯了話,抓緊改口,“顔姑娘這可是折煞了我們。顔姑娘肯賞臉來這小地方可是我們的榮幸啊,哪有什麽束手束腳之說?對了,嫣兒最近可是越來越漂亮了啊。”
嫣兒之前被顔如玉帶着來過一次,不過隻是看望一下她哥哥艾晗,所以很快就走了。當時面色枯黃,身形消瘦,一副憔悴的樣子。
今日再見,馮起頗有種‘女别三日、當刮目相看’的感覺。
眼前的小美女唇紅齒白,玉質纖纖,眉目如畫。眉心還有一顆淡淡的紅痣,青絲未挽,柔柔的披散在肩後。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麗色天成,将來怕是隻比顔如玉多而少不了的禍水級...
“哎,我說這是天上的瑤池大仙女和小仙女下凡來了吧。”曹文诏在一旁打趣道。
“就屬你嘴甜。”顔如玉嗔了曹文诏一句。
“小姑娘家住何處啊?”馮起一臉慈顔悅色的問道。
小嫣兒那明亮的眼睛飛快的瞟了他一眼,又連忙低下頭去,大概是太久沒有見過這麽多關心自己的人了,臉上盡是忸怩之色,手指捏着衣角糯糯的答道:“我......我家在嶽陽。”
嗯,湖湘之人,也難怪,楚腰纖細掌中握。
馮起點了點頭,又詢問道:“那你今年幾歲了啊?”
小嫣兒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馮起,眼前這個文文靜靜的書生氣的人怎麽跟縣衙老爺似的。看了一眼顔如玉,顔如玉靜靜的坐在那裏喝茶,并沒有插話。
猶豫了一會,小嫣兒答道:“十...十四。”
“你倒不說你是四十啊。”馮起差點笑出來,這小丫頭片子怎麽看也不會是十四歲的樣子。
“那....十三。”
一旁的顔如玉終于笑了,摸了一把小嫣兒的腦袋,對她道:“實話告訴你馮起哥哥吧。他可沒那麽好糊弄。”
馮起差點暈倒,這小丫頭片子可真夠狡猾的。其實她那點小心思很容易想明白,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大一點,不至于讓别人覺得自己沒有用吧。
“好吧...”小嫣兒側着腦袋看了看馮起,撅了噘嘴道:“十二歲。這回真沒騙你,真的是十二歲了。”
“好吧,信你就是了。”馮起無奈,“姓甚名誰啊?”
“嫣兒...告訴過你的。”小嫣兒垂着頭嘟囔道。
馮起一拍腦袋想了起來,暗道一聲糊塗了。随即又問道:“離家多久了啊,家裏面都還有甚麽人?”
這話剛問完,馮起就現顔如玉急忙朝着自己擺了擺手,頓時後了悔。果然,小嫣兒瞬間兩眼朦胧起來,淚水撲撲撲的往下直掉。
想想也知道,若是家裏面還有人,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怎麽可能獨自出來流落街頭、任人欺淩呢?這些年來流寇官賊肆虐,像小嫣兒這樣無家可歸的人不知凡幾。
小嫣兒越哭越傷心,眼淚如斷線的珠子,全身都顫抖了起來。顔如玉輕輕歎氣拍打着她的背脊,馮起也讨過飯流浪過,自然知道其中的艱辛,更不用說這樣一個小姑娘吃了多少苦,經曆過什麽樣朝不保夕、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正當馮起不知所措之時,遠遠地便傳來一聲吆喝:“幫主回來了——”
緊接着,小嫣兒便止住了淚水,臉上倏地露出笑來:“哥哥回來啦!”。
剛才還哭得跟個林黛玉似的,小孩子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