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已經不記得了。”龍怡悠看着滿目廢墟,猶如顯赫龍府永遠不會愈合的疤痕,“大哥,珍重。”
龍戎等了好一會兒身後不再有動響,他終于轉身去看,暗夜裏不再有人影閃爍,幽徑深遠,訴說着這座大宅太多不爲人知的古老故事。他眼前又閃過龍小蝶澄定溫婉的面容,身子不禁一個哆嗦,在夜風裏抱緊了雙肩。
已近戌時,龍府六角小亭裏,龍氏人正在商議着各自的去向。
龍筱是跟定了夏夷歡,昆鵬也是一定要把龍怡悠帶走。薛毓秀已經抹了好一陣的眼淚,躊躇再三她還是決意陪着丈夫龍戎留在漣城,畢竟這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要她半百年紀去别處生活,她實在放不下太多牽挂。
龍希風打算帶着昭陽遠走他鄉,龍府燒祠堂毀冰窟,這個血性男子已經不想再留在廢墟斑駁的漣城,他甯願帶着心愛的女人浪迹一生,也不願受家族過往屈辱的庇護。
龍希亭不願意離開漣城,他立誓要守住龍氏最後的尊嚴,就算前途叵測,他也絕不後悔。
龍筱看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長姐龍櫻,挪近她拽了拽她的衣角,輕聲道:“長姐,帶着裳兒,跟我們去夏族吧。”
龍櫻的臉龐一如往昔的澈靜,她掠過對面夏夷歡懇切坦蕩的眼神,愛憐的按住了龍筱的手背,搖頭溫聲道:“筱兒和夏将軍的好意,長姐心領了。可我們母女隻想留在這裏,長姐在這裏長大,也想自己的女兒長在這裏。”見龍筱像是要哭出來,龍筱笑着摸了摸妹妹的發梢,扳過她的頭,道,“娘親和二哥都在這裏,你不用擔心我和裳兒。夏族和漣城離的也不算遠,你要是想我們了,讓夏将軍陪着你回來就是。”
——“睜眼都是不堪回首的過往。”龍筱哽咽道,“都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榮光可失,根基卻不可斷。”龍希亭高聲道,“筱兒,你跟着歡爺走吧。”
龍筱還想說些什麽,龍櫻又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再說,龍筱咽下話去,眼圈通紅。
長夜漫漫,龍筱徜徉在自家熟悉的每條小徑,雖然并非不會再見,但這次離開也是對過往一切的割舍,龍筱走的極其緩慢,慢到希望今夜長一些,再長一些。夏夷歡走在她一步之後,英武的身軀默默守護着他視之爲命的女人,今夜過後,他就會帶着龍筱回到夏族,再也不會分開。
水榭邊,龍筱停下了步子,她看見水榭裏站着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人影,正幽幽對望着自己,神情怨念複雜。
龍筱蓦然轉身,那人的聲音已經響起——“筱兒真的不願意再看我一眼麽?”
翠雀鳴叫清脆,像極了那晚倆人在水榭的偶遇,蒼都小霸王已經是一身龍袍,發束金冠面容銳利,眼中雖然深情不改,但卻沒有了昔日的了無心機,滿滿的是讓人琢磨不透的陰郁。
見龍筱頓住腳步,沈煉走出水榭,迎着夏夷歡的眼色緩緩走近,夏夷歡臉上也沒有半分退讓,面容鎮定。
——“你們明日就要走?”沈煉幽聲發問。
“額。”夏夷歡點頭道,“明日離開。”
沈煉覆目一笑,又擡起眉宇審視着夏夷歡平靜的臉,低聲道:“朕還記得,歡爺向我求過一個人。朕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現在歡爺佳人在懷,還願不願意再求朕一次?”
——玉修羅…龍筱看向夏夷歡。
見夏夷歡沉默不語,沈煉昂首走開幾步,望天道:“朕知道歡爺傲氣,不會輕易求人,玉修羅是夏族的細作,朕也不能随便就放了她。不如這樣…”沈煉低笑了聲扭頭看了眼夏夷歡,“之前在蒼都校場比試,朕敗在了歡爺的軟劍下,一年過去,朕每每想起都是有些意難平。不如今夜,你我再比試一場?如果你赢了,朕回去蒼都就放了玉修羅。如何?”
見夏夷歡眉心微動,沈煉繼續道:“如果你輸了,玉修羅就會被困在蒼都,死在異國的天牢裏。”
龍筱知道,玉修羅是個至情至性的剛烈女子,雖是細作,卻也是無奈赴燕,至少,她從未想害過自己姐妹。玉修羅困在蒼都生死難料,夏夷歡心裏一定很是愧疚,龍筱雖然不想這倆人再次拔劍相對,但卻無法開口勸阻夏夷歡。
躊躇片刻,夏夷歡鷹目逼視着含笑的沈煉,“皇上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沈煉一字一字道,“有筱兒在,朕從不會對筱兒說慌,有她爲證,你擔心什麽?”
夏夷歡摸向腰間的軟劍,“那我願意一試。”
沈煉笑了幾聲,低頭看了眼腰間的佩劍,道:“還記得上回,朕使的是辰世子的寶劍,要不是沐容若使詐,朕應該未必會輸給你。今夜朕帶的是自己的劍,不知道歡爺還有幾分把握?”
夏夷歡軟劍在手,面容不再像當時校場上那樣自負把握,情是盔甲,也是軟肋,那時沈煉情系龍筱,才會被沐容若趁機使詐,如今情感的天秤傾向了自己,刀劍相向誰勝誰敗,夏夷歡心裏真的沒有把握。
——“玉修羅要是知道你願意爲她拔劍,一定會很欣慰。”沈煉話語剛落,脫鞘絕響寶劍已經出鞘,劍鋒直朝夏夷歡的心口刺去。
夏夷歡回過神來,腳尖一點退出去一丈之遠,踩着水面點出圈圈漣漪,側身又躲過沈煉的劍鋒,衣角劃破落下一片黑布。
——“歡爺心緒不甯,情系紅塵,你還拿什麽和朕鬥?”擦身之時沈煉厲聲劃耳,夏夷歡的軟劍劃過水面,手腕一個使力,軟緞已經變作了不輸鐵器的利刃。
月色皎潔,映着二人的兵器閃出駭人的青光,龍筱看的眼花,瞪大眼睛想看的更清楚下,夏夷歡和沈煉纏鬥的不可開交,龍筱不懂打鬥武功,也不知道誰更占些上風,但她記得,那次校場比武,夏夷歡像一隻出籠的惡狼,招式兇悍不留情面,可今天的夏夷歡,招式含蓄隐忍,面對着沈煉淩厲的劍招,卻是步步退讓,全然沒有了那時的對抗。
沈煉也看出夏夷歡沒有拼盡全力,他忿忿的使出狠招逼迫着夏夷歡,劍刃揮開直刺向夏夷歡的咽喉,龍筱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隻見夏夷歡一個大力擋開沈煉逼近的劍刃,這一招發力甚大,震的沈煉虎口陣陣發麻,金剛石鑄成的寶劍竟被一把尋常軟劍碰撞出火花來。
沈煉被激起怒意,劍鋒映月連綿不絕的刺殺開去,夏夷歡長睫幽然覆住眼睛,一個失手被沈煉擊落軟劍,眼見劍鋒又朝自己刺去,夏夷歡手腕一轉握住沈煉的劍柄,沙聲道:“皇上,到此爲止吧,我認輸了。”
沈煉收回劍鋒,低喘着背過身去,雖然夏夷歡已經認輸,但他心裏的怒火卻一點也沒有散去。他看見了龍筱朝自己奔來,眼裏滿是關切。
——“筱兒…”沈煉低喊着伸手去拉龍筱,可龍筱卻隻是擦過他的衣襟,像極了溫柔的夜風,過而無痕。
夏夷歡朝龍筱伸出手,愛憐的包裹住她的身子。
沈煉死死咬住唇,他沒有再回頭,拖着長劍緩緩走進了暗夜裏。
龍筱繞着夏夷歡走了好幾圈,見他真的毫發無傷這才放下心,龍筱撿起他掉在地上的軟劍,不解道:“夏大哥,你明明可以不輸他,爲什麽…”
夏夷歡看着沈煉消失不見的背影,低聲道:“他已經失了你,總得讓他赢上一回吧。我雖然沒有對不住他什麽,卻也總好像問心有愧一般…”
龍筱攥着軟劍,低下頭道:“夏大哥一個大英雄,竟還有情怯的時候?你輸了,玉修羅怎麽辦?”
“玉修羅…”夏夷歡嗟歎了聲,“沈煉該是知道我并非技不如他,盼他自己想通,放玉修羅回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