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文慧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碎裂的玉佩,随即轉向安九,“你如何知道,這就是我的東西”
安九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将那碎裂的玉佩在手心之中攤開,仔細的拼湊打量,那玉佩上的花紋,越發清晰的浮現在安九的目光之中。
“蕭姨娘,這玉佩上的花,甚是少見,若是安九不曾來過這淩霄宮,隻怕也不認得這美麗的花朵。”月光之下,安九的目光看向這淩霄宮中的含苞待放的花朵,走到一株淩霄花前,仔細的端詳,頓了頓,繼續道,“淩霄宮以淩霄花命名,當年先帝,将這皇宮裏所有的淩霄花都移植在了淩霄宮裏,所以,許多人都見不到它的美麗,而在這淩霄宮中,這花卻是随處可見”
蕭文慧的視線從安九的身上收回來,眸光微斂,“單單是憑着這淩霄宮中的淩霄花,你就斷定這玉佩是我的麽?這宮中雖然隻有這淩霄宮中有淩霄花,可是,喜歡淩霄花的,也不在少數,況且,宮外也是有淩霄花存在的,不是嗎?”
安九輕笑,杜若卿臨死之時所說的那人,分明就是皇宮裏的,可是……安九看向蕭文慧,她便是殺了北策母妃的人嗎?
可是爲什麽?
北策的母妃是北王妃,而蕭文慧,不過是一個失了寵,被遺棄在冷宮的宮妃,他們能有什麽交集?又有什麽利害關系?竟是讓她對北策的母妃痛下殺手?
安九心中疑惑,更是猜不透答案,她知道,更是不能将這一切挑明
安九斂眉,沉吟片刻,繼續道,“是,單憑這個,我是無法斷定你就是這玉佩的主人,雖然,方才在涼亭之中,那個婦人的聲音和你大有不同,可我依舊知道是你,你還記得,你第一次邀請我進你的房中嗎?”
“自然是記得,因爲喜歡你,所以,便讓侍女邀你進宮一叙,那是除夕之夜。”蕭文慧斂眉,老練溫柔的眸中,依舊平靜無波。
“是,那是除夕之夜,你邀我進你的房間坐了片刻,在你的屋子裏,也正是有這樣的花紋,難道蕭姨娘你,忘記了嗎?”安九對上蕭文慧的眼,一字一句。
話落,果然瞧見蕭文慧的神色一怔,僅僅是片刻,那慈愛的臉上綻放出一抹笑容,看安九的眼神,多了幾分高深,“呵,我着實是低估你了,沒想到,你竟這般細緻入微,就連我自己都忘記了,那幔簾上繡着淩霄花的花紋,可如果我告訴你,我隻是喜歡淩霄話而已呢?”
安九眸子一眯,似乎早就料到,這蕭文慧不會如此爽快的承認,安九看着蕭文慧,敏捷的身形倏然上前,“冒犯了,蕭姨娘”
說話之間,安九撩開蕭文慧的衣擺,那動作太過敏捷,甚至讓蕭文慧都觸不及防,反應過來之時,安九已經撩開了她的衣擺,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鞋子,蕭文慧身體微怔。
安九的嘴角,卻是勾起一抹笑意,“蕭姨娘,當真是巧了,你鞋子上的泥土,和安九鞋子上的泥土,竟是一樣的呢,都不是宮裏所有,你說,是不是巧”
福靈寺地處偏遠,因爲昨日下了雨,地上還有些許未幹的泥漿,方才那婦人雖然在涼亭之中,可依舊難免沾染上了一些泥漿,而這些泥漿,更是不是宮中所有的。
那婦人被黑衣人帶走,不過是片刻的時間,她就趕了回來,而她到了淩霄宮的時候,卻發現蕭文慧已經和衆人一起跪在靖豐帝面前了,她賭她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去再換一雙鞋子。
而果然,這結果,是她賭赢了,不是嗎?
蕭文慧斂眉,很快恢複了平靜,再次對上安九雙眸的時候,嘴角的笑容,依舊是先前那般慈愛,“我就說我喜歡你,我就喜歡你這股聰明勁兒,不錯,這玉佩是我的,你不是要還給我嗎?那就給我吧”
這個時候,蕭文慧也沒有再隐藏的必要,朝着安九伸出手,溫和的看着安九。
安九蹙眉,沉吟片刻,将手中碎裂了的玉佩交還給蕭文慧,雖然早早就猜出,這玉佩的主人是她,可是,此刻她親口承認,依舊在她的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竟然真的是她嗎?
上官憐身後的主人,杜若卿口中那個和北策母妃的死,脫不了幹系的人
安九斂眉,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安九淡淡的聲音響起,“爲什麽?你爲什麽要讓上官憐蠱惑百裏骞謀亂,又爲何同時讓上官憐給我報信?”
這個蕭文慧的身上,似乎隐藏了太多的秘密,讓人捉摸不透。
蕭文慧把玩着手中碎裂的玉佩,面上依舊溫和,“百裏骞謀亂,皇上對你和北王爺更是器重,這對你和北策來說,都是好事,不是嗎?”
“可我要知道,你我無親無故,爲何要讓我們得利?”安九銳利的眸子緊鎖着蕭文慧,看着那張溫和的臉,眼神之中盡是探尋,這個女人,當真就像是一個謎。
她不相信,蕭文慧會無緣無故的幫他們,她的心裏,甚至有一種預感,似乎這其中牽扯的東西,是她不願看到的
蕭文慧擡眼,對上安九的視線,“因爲……我喜歡你”
喜歡她?
安九心中浮出一絲諷刺,她若是當真信了她的這個答案,豈不是太笨了?
安九看着蕭文慧,她知道,自己如此追問,這蕭文慧永遠都不會給自己答案,但有一點,她的心裏卻是再清楚不過,這個藏在淩霄宮中的蕭太子妃,不是什麽簡單的角色。
她讓上官憐蠱惑百裏骞謀亂,這就是一個局,這個局,她徹底的除掉了太子和玉皇後,讓他們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而這一切,是爲了什麽……
作爲一個宮妃,還是一個被廢棄的宮妃,什麽東西能讓她如此心思缜密的謀劃?
她是想報仇嗎?
當年,蕭氏一族滿門被牽連進了齊王謀亂之中,被靖豐帝所殺,這也不是不可能
安九斂眉,突然想到什麽,心中一顫,看着蕭文慧,眼中的神色變了又變。
她是爲了皇位麽?
可是,蕭太子妃就隻有一個崇甯公主,她就算是爲了皇位,也要有一個能夠名正言順繼承皇位的人,不是嗎?
名正言順的人……
安九的腦中回蕩着這幾個字,夜色之中,嬰兒啼哭聲緩緩傳來,響徹整個淩霄宮,突然,安九好似捕捉到了什麽,看蕭文慧的神色變了又變。
名正言順的人?
方才娴妃姑姑,不就生了一個皇子嗎?
想到這蕭文慧這段時間對娴妃的照顧,安九的腦海中,一個猜測逐漸成型。
蕭文慧看上了娴妃的孩子麽?
這皇宮裏,許多殺母奪子的事情,曾經不是沒有發生過,若是娴妃出了什麽事情,那她的孩子,便會養在其他妃子的名下,就像崇甯公主一樣,蕭太子妃被關在這冷宮裏,這麽多年,崇甯公主都是養在玉皇後的名下
這蕭文慧的算計……安九意識到什麽,下意識的看向娴妃房間的方向,這蕭文慧若當真是有如此的算計,以她的能耐,還不是想讓娴妃如何就如何?
似乎是看出了安九的擔憂,蕭文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淡淡開口,“我知道,一旦你知道我的身份,便會猜出我的目的,不過,我幫娴妃,并非是爲了她肚中的孩子,你可相信?”
安九回神,對上蕭文慧的眼,相信麽?
這個人殺了北策的母妃,卻又在百裏骞的事情讓她和北策得利,這個人高深莫測,是敵是友,即便是到此刻,都說不清楚,她能相信她嗎?
安九斂眉,“娴妃娘娘如今生下了皇子,就算是皇上再有不喜,可她依舊是北王府的女兒,皇上無論是看在什麽份兒上,都會有所憐憫,娴妃剛生産,這淩霄宮中太過偏僻,許多事情諸多不便,理應搬出淩霄宮中。”
娴妃和她的孩子,不能繼續再在這淩霄宮中待下去了
蕭文慧眉峰一挑,卻是不以爲意,“安九王妃說的甚是,方才,這話,我也對皇上說了,我想,這命令,他應該傳下去了”
安九心中微微詫異,看着蕭文慧,卻是越發的看不透。
正此時,果然宮門外傳來一陣動響,安九聞聲看去,隻見靖豐帝身旁的秦公公領了一群宮人進門,看到安九,秦公公也是立即上前,朝着安九盈盈一拜,“安九王妃,皇上下旨,說娴妃娘娘和小皇子在淩霄宮中有諸多不便,正好,長樂宮自幾個月前燒毀之後,到如今,已經重建好了,娴妃娘娘和小皇子搬回去住,正合适。”
安九蹙眉,這果然如蕭太子妃說的那般啊
安九眸光微閃,扯了扯嘴角,“如此就勞煩各位操勞了。”
安九朝着秦公公點了點頭,示意他們進去接娴妃和小皇子,安九站在原地,身旁伴着蕭文慧,不知爲何,渾身竟是泛出一絲涼意。
這蕭文慧是怎麽做到的?
曾經的蕭太子妃,搬進了淩霄宮中,靖豐帝從此之後不聞不問,甚至連蕭太子妃的名字,在這宮中都是一個禁忌,就算是過了這麽多年,方才在靖豐帝見到蕭太子妃的時候,那眼裏的不悅依舊存在。
可是,她卻有本事将皇上請進了她的房間。
誰也不知道,在那房間裏發生了什麽,不過,此刻看來,這蕭文慧當真是厲害。
一個罪婦,竟能讓本就視她仇敵的皇上,這般聽她的話,這意味着什麽?
安九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蕭文慧,心中隐隐浮出一個猜測……
威脅?
當真是威脅麽?
一個罪婦,竟能威脅到皇帝,她的手中定是掌握着連靖豐帝都忌憚的東西啊
那她手中掌握的,又是什麽?
安九越是想,越是覺得這蕭文慧的可怕,這個女人,當真是太深不可測了,讓人心中莫名的不安
秦公公帶着宮人擡着娴妃,木桃的手中抱着剛出世的小皇子,一行人出了房門,随後出了宮門,漸漸消失在了安九的視線之中。
“現在你可放心了?娴妃和她的孩子離開了淩霄宮,我是不能對他們母子怎麽樣了”蕭文慧的聲音響起,依舊是如方才那般溫和,好似慈愛的寒暄。
可這話聽在安九的耳裏,卻是根本無法安撫到安九的擔憂。
“蕭太子妃能讓太子和玉皇後一朝颠覆,命喪黃泉,娴妃和她的孩子在不在淩霄宮中,又有什麽區别”安九斂眉,淡淡開口,不再喚她蕭姨娘,蕭太子妃幾個字,更是顯得疏離。
蕭文慧眸光閃了閃,安九沒有再多說什麽,脈動步子,朝着淩霄宮外走去,走到門口,安九卻是頓住腳步,清朗的聲音在月色中響起,“蕭太子妃,娴妃是北策的姑姑,他在意的人,便是我安九在意的人,他們母子,在這宮中,若是有絲毫損傷,不僅僅是北策,我安九也不會善罷甘休”
蕭文慧眸光微斂,神色微變,但僅僅是片刻,又恢複如常,“安九,你的話我記住了,替我向北王爺問好,另外……我還是喜歡你喚我蕭姨娘”
蕭太子妃這個稱呼,早已經不屬于她,況且,她似乎喜歡上安九用姨娘來稱呼她
可是,如今看來,這安九是不會和她親近了啊
不知爲何,心中竟是浮出一絲失落。
向北策問好?
安九蹙眉,這幾個字,讓她覺得怪異,可是,卻探尋不出,到底是哪裏怪異
安九沒有在淩霄宮中多留,今日,她也算是有了收獲,知道害死北策母妃的人是這蕭太子妃,可是,伴随着而來的,卻是更多的疑惑,她似乎覺得,自己被牽扯進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
安九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蕭文慧依舊站在原處,月色如水,甯靜異常,站了許久,伺候的老宮女緩緩上前,“主子,夜色涼了,主子還是回房間歇息吧”
說話之間,老宮女爲蕭文慧添了一個素色披風,蕭文慧淡淡的歎了口氣,“秦公公将娴妃和她的孩子帶走了,這淩霄宮中,似乎更清冷了”
這二十多年的時間,這淩霄宮中的冷清她都已經習慣了,可不知爲何,在經曆了娴妃搬進來,又搬出去之後,這份冷清竟顯得更加嚴重。
老宮女斂眉,柔聲道,“主子,有奴婢陪着您,無論什麽時候,隻是,那娴妃的孩子……”
“娴妃的孩子?”蕭文慧微微一詫,輕笑一聲,眸中的顔色似乎變了變,“怎麽?不僅僅是安九,就連你也覺得,我在謀劃娴妃的孩子嗎?”
老宮女一愣,誠惶誠恐,“奴婢失言,主子贖罪。”
蕭文慧斂眉,腦海中浮現出安九的身影,沉吟片刻,開口道,“我在這淩霄宮中,住了多久了?”
“一晃眼,二十多年了。”老宮女沉聲道,“再過半月,便是崇甯公主的生日了呢”
崇甯公主的生日?
蕭文慧眉心一皺,口中喃喃,“她的生日嗎?我倒是忘記了,當年,生下孩子,便被皇上抱走,我也被送進了這個淩霄宮中,二十三年,都熬過來了啊”
“恭喜主子,賀喜主子,以後,等着主子的,必定是盛世榮華”老宮女說到此,語氣裏,更是激昂。
蕭文慧嘴角一揚,眸中的顔色,越發深沉了許多,二十三年,她已經等夠了,所做的準備,也已經夠了
“還有半月嗎?”蕭文慧斂眉,眸中一抹詭谲一閃而過,“讓人準備一下,我也該好好的爲我的孩兒慶慶生了”
老宮女面上閃過一抹驚詫,爲崇甯公主慶生嗎?
這二十幾年,主子從來沒有對崇甯公主表現過多的關切,可實際上,她的心中也是在忍着一個作爲母親對女兒的關懷嗎?
必是因爲以前有諸多的不便,而如今,一切都已經趨于明朗,主子也不用在強忍着對女兒的思念了
老宮女心中浮出一絲欣喜,忙道,“好,奴婢這就去安排,半月之後,崇甯公主定能感受到主子的母愛”
蕭文慧斂眉,眸中一抹異樣閃過,可僅僅是片刻,卻又消失不見,那内斂的眸中,好似什麽也沒有存在過一般……
這廂,安九離開了淩霄宮之後,便輾轉去了長樂宮,娴妃已經休息,安九吩咐了木桃幾句,才出了皇宮,剛下馬車,卻是見得北策站在北王府外,看到安九,那俊美無俦的臉上,一抹笑容綻放開來,迎上安九。
安九瞧見北策,心中卻是微微一詫,“你怎麽在外面?”
此刻,已經是三更天了,他該在睡覺才對
“王妃若再不回來,王爺該要進宮了。”一旁的赤楓難得開口。
安九微怔,對上北策溫柔的眼眸,心中了然,看來,她去福靈寺,又從福靈寺連夜趕回,他是知道的,隻怕,連着其中的緣由,也無法逃過北策的眼
“娴妃姑姑她生了個小皇子,如今搬回了長樂宮。”安九揚起一抹笑容,手自然而然的放進了北策的手中,夫妻二人,極有默契,北策輕攬着安九的腰身,朝着府内走去。
“姑姑她的心願也了了。”北策清朗的聲音響起,溫和悅耳。
安九卻是一驚,“你似乎不吃驚?”
“有什麽吃驚的?姑姑一直想要個孩子,有機會,以她的性子,自然會抓住。”北策斂眉,似乎一切早已洞悉。
安九斂眉,似乎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想到蕭文慧,安九竟是倏然頓住了腳步,沉吟片刻,終究是開口,“北策,母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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