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皇子滿月,長樂宮在這宮裏,就是一個特别的存在,娴妃得了小皇子,身後有着北王府,理應是這後宮内,最榮寵的妃子,可是,娴妃卻是謝絕了所有的來客,長久幾個月下來,長樂宮外,門可羅雀,漸漸成了皇宮裏被遺忘的存在。
蕭皇後的到來,不僅讓伺候的宮人們詫異,饒是北似娴,看到蕭皇後,也是微微一愣,但僅是片刻,注意力便有回到搖籃中的小皇子身上,哼着小曲兒,逗弄着孩子。
沒有向蕭皇後行禮,似遊走在這皇宮的宮規之外,心中眼中,就隻有百裏忌一人。
蕭文慧也不怪罪,屏退了衆人,儀态萬千,“幾月不見,小皇子長得越發的好了,這小胳膊小腿兒,讓本宮不禁想起了淩霄宮中,一晃猶如昨日。”
北似娴口中的曲調微微一頓,繼續哼着曲調,蕭皇後自己尋了搖籃旁的一個位置坐下,看着搖籃中的百裏忌,臉上的笑容綻放了開來,“百裏家的兒子,小時候,都是這般玲珑剔透的嗎?本宮現在才看見。”
沒有來由的一句話,北似娴沒有理會,直到蕭文慧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觸摸小皇子那細嫩的肌膚,可北似娴口中曲調一停,伸手擋住了蕭文慧的意圖。
二人視線相對,北似娴的眼裏,盡是防備,蕭文慧對上北似娴的眼,心中了然,牽唇一笑,“娴妃妹妹多慮了,本宮也是喜歡孩子的,看小皇子如此可愛,更是忍不住……本宮也是當母親的人,也想念自己的孩子。”
無意識的百裏忌,咿咿呀呀的一笑,北似娴卻是對蕭文慧的話,不以爲意。
這段時間,她就算是再将自己和長樂宮之外隔絕開來,可宮裏的有些事情,還是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崇甯公主被流放,身爲親生母親的蕭皇後,卻是連一點憐惜都沒有,此刻,從她的口中聽到想念二字,着實是讓人覺得好笑的。
“忌兒認生,莫要沖撞了皇後娘娘。”北似娴将蕭文慧的手擋了回去,看着小皇子,眼神才變得柔和。
蕭文慧看在眼裏,嘴角的笑意漸濃,“娴妃妹妹的眼裏,似乎隻有小皇子。”
北似娴不答,似沒聽見般,這皇宮之中,還有誰值得她去在意?
想到靖豐帝對小皇子的狠辣心腸,北似娴眉心一皺,“皇後娘娘今日來我長樂宮,有什麽事不妨直說。”
無事不登三寶殿,蕭皇後這麽長時間不來長樂宮,今日卻偏偏來了,怕也不會隻是來看看她,看看小皇子而已。
“娴妃妹妹是聰明人,本宮也不轉彎抹角了,今日,我有一事請娴妃妹妹幫忙,還請娴妃妹妹,看在咱們在淩霄宮的情分上,遂了本宮的意。”蕭皇後目光凝視着搖籃裏的小皇子,眸中溫和慈愛,可話中的語氣,在北似娴聽來,卻并非是請人幫忙的姿态,倒更像極了命令。
似乎這忙,她北似娴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了。
北似娴警惕了起來,輕聲一笑,“皇後娘娘如今執掌後宮,一呼百應,臣妾不過個妃嫔,長樂宮更是和冷宮無異,有什麽事情,是臣妾能夠幫得上皇後娘娘的呢?皇後娘娘該是走錯地方了吧!”
“不,娴妃妹妹,這事兒,還隻有你能幫得上忙。”蕭文慧呵呵一笑,“娴妃妹妹,聽本宮說了,究竟是什麽事情,你便明白了。”
北似娴的心中,是排斥知道這件事情的,但蕭文慧怕是執意要說,她又如何擋得住?
“不知娘娘,究竟是有何事。”
蕭皇後斂眉,聲音越發溫和,“就是許久沒見安九王妃了,心中有些想念,想讓她進宮一趟罷了,我想,這點兒小事,娴妃妹妹一句話,便能夠幫本宮将此時辦好。”
安九?
“安九該是要臨盆,不宜在外走動,皇後娘娘若真是想念得緊,不如去王府走一遭,看一看安九便可。”北似娴淡淡開口,終究是護着安九。
她不笨,蕭文慧如果真的是心系着安九,便也不會在安九快要臨盆之時,強行将她請進宮,再有,蕭皇後要讓安九進宮,何必讓她出面?
那該是意味着,蕭皇後不宜出面,或者是她出面,沒有作用。
無論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況,都可證明,她不能邀安九進宮。
蕭皇後睨了北似娴一眼,“若能這樣,本宮又何須來求你?娴妃妹妹,你說說,這事兒你幫是不幫?”
“我……”
“慢着!”
北似娴正要拒絕,蕭皇後便打斷她的話,似笑非笑的道,“娴妃妹妹,急什麽?我不急着要答案,妹妹完全可以多思考些時日,再告訴本宮,到底幫不幫本宮的忙,不過在這之前……”
蕭文慧的話鋒一頓,北似娴驟然感覺到一絲不安,直到蕭文慧的視線轉移到了搖籃中的百裏忌身上。
“不……”北似娴似隐隐預感到了什麽,下意識的開口,這蕭文慧……
“娴妃妹妹,聽聞你這些時日,身子抱恙,實在不宜照顧小皇子,這樣吧,這段時間,本宮就将小皇子帶到栖鳳宮中照顧,你也好安心養着身子。”蕭皇後眸光微轉,那眼裏的邪惡,讓人頭皮發麻。
北似娴最在意的,便是小皇子,既然如此,她便拿小皇子來做籌碼,端看她會如何選擇了。
“不……娘娘,皇後娘娘,我身子安好……”北似娴早已經變了臉色,什麽身子抱恙,蕭文慧不過是想拿忌兒來要挾她罷了。
蕭皇後哪裏容得下她的不願?
揮開北似娴想要上前的身子,面目驟然變得淩厲,“來人!”
文姑姑推門而入,垂首待命,屋内緊張詭異的氣氛,已經讓她嗅到了些許不尋常,“娘娘有何吩咐?”
“娴妃娘娘身子抱恙,降小皇子交給本宮照顧幾天,将小皇子帶走吧,可仔細着些,别傷着這小胳膊小腿兒的。”蕭皇後一甩衣袖,留下這一句交代,大步朝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腳步一頓,聲音添了幾分詭谲,“方才本宮說的事情,娴妃妹妹好生思忖着,你這病什麽時候,好了,小皇子就什麽時候送回來。”
“不,娘娘,你不能将我的兒子帶走……”北似娴更是急了起來,蕭皇後分明是逼着她啊,若自己遂了她的意,她便将忌兒送回來,可自己若不遂了她的意呢?
北似娴想到蕭皇後交代的事情,眼底極盡掙紮。
文姑姑微微一愣,回過神來,這才走到搖籃旁,剛想要将小皇子抱起來,北似娴便一把将她推開,“你給我滾,你去告訴蕭皇後,誰也休想傷我的忌兒。”
文姑姑一個踉跄,見北似娴護犢心切,猶豫片刻,可蕭皇後交代的任務,她卻不得不完成,歎息了一口氣,“娴妃娘娘,小皇子交給奴婢,奴婢會好生照看,至于其他……娴妃娘娘,好生考量吧。”
文姑姑一看便也看出了些端倪,皇後娘娘帶走小皇子,意在威脅,而威脅之事,隻怕,和安九王妃有關吧!
文姑姑再次上前,趁着北似娴微愣之際,将小皇子抱了起來,北似娴似乎又要上前搶奪,文姑姑立即道,“娴妃娘娘休要争搶,若這争搶之中,傷到了小皇子,奴婢也是不願意看到。”
娴妃要上前的動作赫然僵住,卻是沒了主意,隻能眼睜睜的看着文姑姑帶走小皇子,整個人虛軟無力的跪在地上。
伺候的宮女們進來之後,所看到的,就是娴妃跪在地上,一臉蒼白,如喪考妣。
“娘娘……”宮女試探的想要将娴妃扶起來,方才栖鳳宮的文姑姑将小皇子抱走,她們依稀聽見,娴妃身子抱恙的話,可她們伺候在身旁的人都知道,娴妃娘娘身子健康,哪裏抱恙了?
皇後娘娘将小皇子帶走隻怕……
北似娴猛地抓住宮女的手,“宣太醫,就說本宮身子……”
北似娴緊咬着牙,似是在經曆極大的掙紮。
安九是她的恩人,她不能做出害她的事情,可是……想到她的兒子……北似娴抓着宮女的手不斷的收緊,指甲掐入皮肉,引得宮女一聲痛呼。
北似娴淩厲的一瞪,那宮女吓得立即跪在地上,不斷的磕頭,“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北似娴閉上眼,再次睜眼,眼底已經恢複平靜,“去宣太醫,就說本宮身子突然抱恙。”
她不能置忌兒于不顧,那蕭皇後,并非是淩霄宮中那個護她的蕭皇後了,她的手段,她如何能不明白?忌兒待在她手上片刻,她的心裏都不會安穩,如是自己不按照她所說的做,她會對忌兒做出什麽事來,誰也說不定。
安九……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阿九,我隻能對不住你,或許,就算是讓她進宮,也不會有什麽事,或許,就算是有什麽事,以安九的聰慧,也能化解一切。
宮女一愣,“娘娘,你分明沒……”
“本宮說的話,你聽不進去嗎?本宮身子抱恙,誰也不許亂說!”
“是,奴婢遵命。”宮女立即領命下去,獨留下北似娴,依舊癱軟在地上,口中低聲喃喃着什麽,依稀聽得是小皇子的名字,依稀又讓人覺得,她是在說着對不起。
翌日一早,娴妃娘娘身子抱恙的消息,便在宮中不胫而走,北王府内,安九聽聞這消息之時,原本正紅翎,挑選着下人送來的小孩兒衣裳的安九,微微一愣。
許久沒有娴妃的消息,突然身子抱恙,可有什麽大礙?
終歸是北王府的當家主母,娴妃有恙,北王府若是無動于衷,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思忖片刻,安九吩咐紅翎,從庫房裏拿了些人參之類的補品,送進皇宮。
可這人參還沒有送出府,宮裏便來了人。
“娴妃娘娘請王妃入宮一趟。”那太監,是長樂宮中的小太監,安九一眼就認了出來。
安九沒開口,紅翎便先一步回絕,“王妃臨盆在即,諸多不便,早早大夫就交代,要在府中好生休養,哪裏還能進宮奔波?你且回去回了娴妃娘娘的話,就說王妃的身子,也實在是不便,娴妃娘娘身子不适,該去找太醫醫治,若是皇宮中的太醫醫治不好,我們王府就送一個大夫進去。”
安九挑眉,詫異的看了紅翎一眼,紅翎的這張嘴,似乎越發的伶牙俐齒了。
那太監滿臉爲難,“可娴妃娘娘的交代……”
“既是姑姑有情,我進宮一趟吧。”安九開口,打斷那太監的話。
太監一愣,本是不知道該如何将這差事辦好,聽聞安九的話,好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紅翎也是一樣。
“小姐,王爺交代,這些時日,你隻能在王府裏,若是進宮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紅翎皺着眉,提起皇宮,總是有些芥蒂,雖然是娴妃娘娘邀請,可誰能保準,不會出什麽事?
“哪能有什麽三長兩短,那皇宮又不是什麽刀山火海,左右我這些時日,在王府中,也是悶得慌,也正好借着這機會透透氣,不然,我這身子,連同這肚中的小家夥,也要跟着一起生黴了。”安九站起身,扶着隆起的肚子,眸中的笑意,泰然自若,“況且,娴妃姑姑身子有恙,我自然得進宮探視。”
“小姐……”紅翎喚道。
“不用說了。”安九打斷紅翎的話,瞥了一眼那太監,“是這個時候進宮嗎?還是要等别的什麽時候才方便?”
那太監一愣,不知爲何,王妃的眼神,讓他有些無法招架,“娴妃娘娘吩咐,請王妃即刻進宮。”
“好,即刻進宮,紅翎,爲我更衣。”安九朗聲道,緩步走進内廳。
進了内廳,紅翎爲安九換衣裳,本想說些什麽,可好幾次卻被安九的視線給瞪了回去,安九看紅翎,那關心她的模樣,倒也可愛,安撫道,“你隻管跟在我身旁就好,我安九福大命大,我肚中的孩子,亦是一樣,既然有些事情,遲早都要來,避也是避不開的,我又何不直面?”
紅翎微愣,有些不明白安九話中的意思,可安九那嘴角淡淡揚起的笑意,她卻是認得,那份狡黠與自信,讓人莫名的安心。
“你去告訴南溟,讓他給凜峰帶一句話,就說,魚快要咬耳了。”安九交代了一句,正好換好了衣裳,紅翎微愣的空當,安九已經走出了内廳,迎向候在一旁的太監,“走吧,我也想快些見到娴妃姑姑,看看她的身子,究竟有沒有大礙。”
外廳,太監迎着安九出了門,紅翎在内廳中,回過神來,想到交代的話,也立即追了出去,将安九那莫名的話小心翼翼的轉述給了南溟,這才追上安九一行人。
馬車剛從北王府出發,靜書院内,赤楓候在北策的身後,沉聲道,“王爺,王妃已經出發了,是不是要……”
北策的眸子一緊,眼底似有一抹風雲凝聚,“宮中的探子怎麽說?”
赤楓看了一眼北策的背影,“昨日栖鳳宮中的人,去了長樂宮,臨走之時,帶走了小皇子,娴妃娘娘的身子,便抱恙了。”
“呵!”北策的口中,一聲輕笑溢出,“奪人孩子麽?”
“王爺,王妃進宮,隻怕是不妥。”赤楓擔心的道,饒是他也看得出來,這是一個陷阱,王妃去皇宮,無非是踩進人家的陷阱之中,王妃如今懷着身孕,是冒不得半分險啊。
北策的嘴角,卻是浮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阿九,從來都是有分寸的人,你都知道這是個陷阱,她怎會不知道?不過……”
眸中的顔色越發暗了幾分,“傳話下去,一切人員,随時待命。”
就算安九知道那是陷阱,依然有把握前去,他也要确保萬無一失。
蕭皇後……北策的手漸漸的握緊了拳頭,沉吟片刻,大步走出了靜書院……
安九到達皇宮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一番折騰,到了長樂宮中,四處撲面而來的氣息,讓敏銳的安九,便嗅到了幾分凝重與緊張。
紅翎小心翼翼的扶着安九,進了長樂宮,安九便急切的道,“娴妃娘娘的是身子,究竟如何了?”
屋子裏,聽到安九的聲音,原本躺在床上的娴妃,眼底明顯一抹慌亂,好不容易穩定好心神,在安九進門的那一刻,喚宮女扶着她起身,“阿九,你來了。”
安九見她要起身,立即阻止,“娴妃姑姑,你身子不适,好生躺着,莫要起來折騰。”
娴妃倒也沒有拒絕,躺在榻上,看着安九高高隆起的肚子,扯了扯嘴角,“肚中的小家夥,可還安生?”
“安生,自然是安生,道是個會體諒人的小家夥!”安九扶着肚子,就着宮女移過來的椅子坐下,“許久不見姑姑,安九思念得緊,還有小皇子,小皇子呢?往日裏都是娴妃姑姑親自照顧,不假他人之手,今日怎的沒見着小皇子?”
小皇子三個字,讓那宮女神色微慌,娴妃的臉上,也是有一抹不自然閃過,扯了扯嘴角,“本宮身子抱恙,将忌兒放在身邊,擔心影響了他,所以……便沒有放在身邊,親自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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