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翊陽望着辦公桌上的東西,愣怔。
随即又擡起頭來看她,在頓了一會兒後,問道,“什麽意思?”
“盧醫生,我想,我以後不需要再用到它們了。”
瑾年簡潔了當地說着,她放在辦公桌上的東西正是兩瓶已經吃剩到一半看抑郁症的藥。
“你不需要了,你也放着,或者拿去扔了,這些藥你已經花了錢了,我可不回首。”
瑾年聽着他的話,點頭,“我知道。”
盧翊陽不禁眯起眼,似乎她還有未說完的話,果真,瑾年在尋思了一會兒後開口,“我想問問,這兩種藥,對我的身體有什麽副作用嗎?”
“你是指哪方面?”
“我準備和我的先生,要個孩子。”瑾年緩緩地說着,美眸裏即使沒有焦距,可眉間卻有着對想要孩子得期盼。
盧翊陽在聽了她的這話後,久久一陣沒發聲。
辦公室裏的氣氛太過安靜,安靜的讓瑾年錯以爲隻有她一個人。
“盧醫生?”她開口尋找他,其實他一直都坐在她的對面,隻是目光緊緊地落在她的身上,沒有離去,不過也沒有說話。
接着,她聽到一些聲音,是藥丸在瓶子裏滾動的聲音,想着他正拿過桌上的那兩瓶藥。
“這個藥,是有點副作用的,最好在停藥兩個月後,再考慮生孩子的事。”
沉默中,瑾年聽到來自他那低沉又穩健的聲音,隐約中還帶了絲深邃,她沒有聽出來他那話裏有什麽個人情緒,隻知道語氣很是平淡。
此刻的他們像是普通的醫患那樣,雖然他們之間本來就是普通的醫患關系。
“隻要兩個月後,就可以要孩子嗎?”瑾年怕自己會聽錯,不禁又再一次詢問道。
“是的,不過,在這兩個月期間,也最好不要服用别的藥,你要吃之前,最好都先和醫生詢問清楚。還有,讓你的先生戒煙戒酒,那些不良嗜好,最好都戒掉,不然會影響到孩子。”
盧翊陽難得的一次,開口說這麽多的話,瑾年抿了抿唇,有些詫異,但依然禮貌地道謝,“謝謝你,盧醫生。”
“不用。”
他淡淡回絕,瑾年微微感到尴尬,想着已經沒什麽事要說了,便從椅子上起了身子,準備離去。
隻是,她才起身盧翊陽突然道,“外邊下雪了,你有帶雨傘嗎?”
“……”
這應該是今年海城冬季的第一場雪,瑾年有些欣喜,所以讨厭寒冷的天氣,但她從小就喜歡看雪,雖然現在往事不同今日,她的眼睛已無法再看到那些漂亮的雪景。
不過一聽是下雪,心頭第一反應便是高興。
她這一高興的,都快忘記了盧翊陽還在問她的話。
“有司機來接我的,沒關系。”瑾年搖着頭,盧翊陽往窗外望去,并不是很大的雪,其中還夾雜着雨,這樣的雨是最寒冷透徹的,就算有司機來接她,可從醫院走去停車場,也注定要被淋濕。
“我送你下去吧。”盧翊陽拿過一旁的雨傘就要扶過她的手,他這比往常的熱情,讓瑾年忽然有些不适應,連連便拒絕道,“不用了,我一會兒還要去看看田婉,不知道她的糖糖現在怎麽樣了。”
瑾年說着,語氣裏也帶着擔憂,她挺喜歡糖糖那孩子的,還記得那時候在醫院裏聽到糖糖開口叫姨姨,那軟軟的聲音真是觸動人心。
這麽可愛的孩子,偏偏上天卻要這樣殘忍。
盧翊陽聽着她的話,愣怔了會兒,卻是對她道,“糖糖在重症病房,我帶你上去吧。”
“可是,你的病人?”
“今天沒預約了。”
他依舊是平淡地說着,别扭得倒是瑾年,不過,瑾年轉念一想,覺得這也沒什麽。也許他也和她一樣想要上樓去看看糖糖呢。
這般想着,心頭的雜念也就沒了。
從心理科到重症病房也就隔了兩層樓,盧翊陽帶着瑾年上樓的時候,田婉正獨自坐在長廊裏。
那側影透着一股凄涼。
盧翊陽帶着瑾年向前,先打了聲招呼,田婉這才擡起頭,見是瑾年,微覺詫異。
“瑾年,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糖糖呀,他怎麽樣了?”
瑾年說着的時候,盧翊陽已然扶着她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坐下,怕是打擾了她們,停留了一會兒,便走進了隔壁醫生的辦公室裏。
田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聲音裏的哽咽,都快讓她說不上話來。
“我相信糖糖吉人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瑾年摸索着過去,拉住了她的手,想要給她加油,可轉念間,連帶着自己的聲音也開始難受。
她十分地理解田婉,畢竟她曾經也有過孩子。孩子受傷了,生病了,做母親的恨不得拿自己的健康去交換。
“糖糖才剛學會喊媽媽……這麽小的年紀,就要遭受這樣的折磨,我……我……”田婉呢喃出聲,話到一半便哽咽住。
這麽多日子以來,她和糖糖一直都是相依爲命,在海城,身邊沒朋友,沒親戚,甚至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大概也隻有瑾年了,她和瑾年性格相投,有些心意也相通。
所以,在面對瑾年的時候,她那脆弱的一面才會展示出來,她很想嗷嗷大哭一場,可一想到裏頭奄奄一息的孩子,她根本就沒有資格哭。
有今天這樣的局面,她想,全都是她自己作的孽。若不是當初的她,她吃了那些堕^胎的藥……糖糖也不會有今天。
當時,她以爲在吃了那些藥之後,孩子就會沒了,她就可以過回以前的自己。她可以像那些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一樣,在最好的年紀裏,上大學,考專業,然後去大公司裏實習,再然後幹一番成績,等到年紀成熟了,再結婚生子……
隻可惜,一晚的錯亂,打破了她的所有的計劃。
而最後,孩子居然躲過了堕*胎藥的襲擊,堅強地活了下來。那時候,她想,這個孩子應該是和自己有緣吧,既然有緣,她便沒有想過要再打掉孩子。
可哪裏會知道,在糖糖出生後,醫生告訴她噩耗,說糖糖的先天心髒不好。可能就是因爲她當初的那些堕*胎藥所緻。如果幸運可以活個十七八歲,如果那個幸運的機率沒有降臨,孩子在出生的一個星期内就可能會夭折。
隻是,她的糖糖是如此的堅強,現在已經一歲多兩個月了,可爲什麽不再堅強一些,多陪着她久一些。當初她沒想要孩子的想法,現在,已經後悔了啊!
隻是,上天卻殘忍地不給她這個機會……
“小婉,别難過,糖糖一定想見到對着他笑的媽媽。”瑾年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遞到她的手中。
其實,這種時候,瑾年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好。
可能,或許,這一切都是命吧。
有些事情,上天在冥冥中早有注定。
她隻希望那個注定是好的結局,不然對糖糖來說太過殘忍了。
這個連話都還不能夠說完整的孩子,這個還沒有好好看一眼世界的孩子,可别就這樣離去了。
*
瑾年陪着田婉在長廊裏坐了好些久,直到她的情緒穩定下來,瑾年才起身離開。
在離開的時候,瑾年又和田婉說了句,說明天也會來看糖糖的。
這種時候,田婉最需要的就是陪伴,瑾年知道她在海城無依無靠,作爲朋友的自己,能做的也就隻有陪伴了。
瑾年離開的時候,盧翊陽正好從辦公室裏出來,他像是一直在等着她似的,而目的就是爲了給她撐傘。
外頭雖已經不下雨,但雪花漸漸變大。
“糖糖的主治醫生說,糖糖有活下來的希望。”在快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沉默的他突然開口,瑾年微微一愣繼而又聽他道,“不過要找到合适的心髒,但這個幾率是百分之一。”
“……”
這麽小的幾率,糖糖有希望嗎?
瑾年向裏不甚擔心。
盧翊陽側眸的時候,正好瞧到她臉上的愁雲,正想說什麽,不遠處傳來的稚嫩聲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媽媽,聖誕節要到了耶!我要禮物!我要禮物!”
“寶寶乖,等聖誕節那天晚上,聖誕老人會給你送禮物的。”
母親安慰了這麽一句,孩子立馬就興奮起來,每一年的晚上,他都會收到聖誕老人的禮物。
瑾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小時候的每一個聖誕節,他都會提前問她,想要什麽禮物,然後又告訴她,這個禮物在聖誕節的晚上,聖誕爺爺就會送到她的床頭邊。
小時候的她,真的相信那些禮物都是聖誕爺爺送的。直到後來,長大了,她才明白,那些不過都是父親給她的童年驚喜。
“聖誕節要到了,你有什麽心願嗎?”
瑾年還處在回憶中,卻不想身旁的人,會突然這樣開口問她。
她回過神,隻覺詫異,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還沒有到問這種問題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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