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此時日已近午,周圍卻仍隻聽風雪聲。

這雪山安靜的、就好像它真的隻是個普通的雪山一樣。

沒有幻境、沒有陣法。

這隻是一段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旅途罷了。

“你說如果我直接蠻力毀了這樹,我們是不是就能馬上出去了?”楚墨站在那棵枝葉繁茂的樹木面前,笑着回頭看向慕寒遠問道。

表情輕松愉悅的就好像在表示自己隻是說說而已,但慕寒遠看着楚墨那唇角勾起的弧度,就知道--

他是認真的。

“……應該沒有那麽簡單。”慕寒遠靜默了片刻,隻得如此答道。

不過這倒也是事實。

既然那施術者敢就這般把陣眼暴露在他們眼前,那麽至少,她們一定是做了一定的防護措施的。

在沒有讓他們走完她們想讓他們走的劇情之前,他們一定是無法輕易破了這陣的。

“哎……”楚墨上前,伸手撫上樹木粗糙的樹皮。

雪山冰冷,這樹木卻仍似帶着點獨屬于樹木的溫暖的溫度,又帶了點慣有的粗礫之感。

--當然楚墨當然是感覺不到這樣具體而生動的觸覺的。

但想來……它一定是這樣的。

畢竟……

“真不明白,她們何必把這一切都做的如此真實。”楚墨用手指在那幹燥的樹皮上按了兩下,“這根本毫無用處不是嗎?”

“也許是她們所在意的用處和我們所以爲的不一樣。”慕寒遠看了一眼楚墨,突然說道。

楚墨一愣,回頭看向慕寒遠。

卻見對方也擡腿走開,像他一樣,伸手向樹木摸去。

“既然是這樣,那她們總該有什麽是想讓我們知道的。那便看看吧。”

一般幻境都會顯得極爲真實--就場景而言,它可以讓人有一種仍處在真實生活中的錯覺,它甚至會有劇情、有前因後果,隻爲讓你能将自己代入其中:而之後的幻象無論是真實的、還是完全虛假的,都不會讓人一眼就看出格格不入來。

而是困陣,卻是從始至終的完完全全、明明白白的虛假的布局--當你踏進那陣法的一刹那,你便知道,自己是被困在了一個陣中;困陣中沒有劇情、沒有人物、甚至沒有景物,它可以什麽都沒有,讓你完全無法找到出去的方向。

而無論是幻境還是困陣,它們目的都是一樣的--那就是将人困住,以使其輕易無法離開。

隻是它們通過的不同的方式罷了。

幻境通過幻象讓人分不清真假,慢慢沉迷其中:而困陣卻是簡單粗暴的通過方向等的淩亂把人直接困在陣中,無法離開。

前者是被困者自己不想離開,而後者卻是無法離開。

所以前者需要真實,後者卻不需要。

但這雪山之境,卻是從一開始就不太對:它雖然在場景上真實的讓人身如其境,卻在其他地方都假的不能再明顯。

簡直讓人在第一眼便知道這是假的。

這裏的朝代、服裝,甚至是那些明明出場了、卻是他們從未認識過的人物,都清清楚楚的告訴了他們--這裏不過是陣中,不是真實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裏更類似于是一個“困陣”,而不是“幻境”。

沒有一個幻境會假的如此明顯,而且更明顯的是--

這陣中的主角,從來都明顯不是他們。

但若是困境,那又何必加進這些人物?

不過現在思考這些也是沒用的--

無論是爲什麽,隻要親眼看看,便知道了。

慕寒遠将手放在楚墨撫着樹皮的手旁邊。

這幻境中,最明顯的不同之處便是這位于雪山之中卻仍舊綠盛的樹木了。

既然那施術者是想通過這幻境告訴他們什麽,那他們所要做的其實僅僅隻是給她們一個通道。

--你們想要說什麽?我們聽着便是。

也許這樹木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陣眼,而僅僅隻是一個--交流的渠道。

但若是這樣,那真正的破陣之法又該是什麽呢?

雖着慕寒遠的手掌觸及樹皮,周圍突然出現了一陣旋風。

無由之風,将兩人面前原本隻是微微打着璇的白雪帶動得更加迅速。

眼前隻餘白茫茫一片。

而漸漸的,随着風雪的漸濃,于這茫茫雪景之中,卻漸漸顯現出了點什麽。

----------------------------------------

在這雪景之中慢慢顯現出來的,是一口寒潭。

極清、卻也極深的寒潭。

這可以從那湖中的生長的那一株睡蓮上看出來。

--生長着蓮花的湖、潭,哪怕看着再如何的清澈見底的水淺的模樣,其實它本質上都一定是極深的。

若沒有一定的深度,根本載不起那蓮荷水底下的污泥郁結、根系盤雜。

寒潭清澈,卻也過分寒冽。

明明是水暈充足的地方,卻沒有生長着多少的植物。

一切顯得冷的厲害、也清的厲害。

如果楚墨他們在被拖入這幻境之前能進入過廟河的中心,他們就會發現--這寒潭和那裏的那個生的一模一樣。

事實上,這也就是那個寒潭。

雖然--它此時所處的位置并不是那個位于江南地方小村,而且……在茫茫雪山裏。

隻可惜楚墨他們并沒有進入過廟河中心,也就沒有見過那裏的那一口寒潭,自然也就無法發現其中的關聯。

不過這倒是并不影響他們猜測。

他們此時事實上仍是站在雪山之中的那棵樹旁,這些場景其實不過是被控制着展現在了他們眼前而已。

就像是在放電影一樣。

隔着重重迷霧。

其實他們此時仍舊是可以相互交流的,兩人卻是默契的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隻是安靜的看着眼前場景的轉換。

那潭大約是寒氣重了點,周圍僅有的生物除了潭中的那株睡蓮之外,便隻有離睡蓮不遠處的岸邊那一株小小的茉莉了。

也是白色的花朵,與那睡蓮一般無二的潔白。

明明睡蓮和茉莉是兩種并無太多共同之處的植物,卻因了這顔色,莫名的讓人有一種她們極爲相似的感覺。

而除此之外,這裏空無一物。

明明是個水潭,卻連個來岸邊飲水的動物都沒有。

實在冷清的厲害。

那兩株植物也顯得有些無聊,不停的在風中搖晃着自己嬌/嫩的葉瓣,像是在相互交流,又像是在相互抱怨。

不知是否是聽到了這兩株小小的植物的心聲,終于有一天,這多年無人光顧的岸邊來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還極爲年輕的人,濃眉大眼、氣宇軒昂,眉宇間仍帶着三分稚氣。

卻是楚墨他們一開始在幻境裏見過的胡不歸。

隻是此時出現在潭邊的胡不歸卻比他們那時見過的要再年輕一些。

卻也不多。

此時的胡不歸明顯有些虎頭虎腦,看這寒潭邊沒有任何生物就知道這裏不僅奇怪,而且還冷的厲害,他卻好似根本沒有感覺出來。

愣頭愣腦的小子先是對着寒潭驚訝了一下,随即看到那兩株淩寒開放的植物卻是更爲驚訝,那模樣,隻差沒有繞着轉上三圈了。

不過也不怪他,這般寒冷的天氣,這般寒冷的地方,莫說睡蓮、茉莉,便是以“淩寒獨自開”著稱的梅花,按說也是無法生存的。

在這裏仍有花朵開放本就是不正常的,何況這兩株植物還開的這麽好,這麽漂亮。

不吃驚一下都對不起他的外表。

随即他卻是對着岸邊徑自坐下了。

少年的眉眼間有一絲輕愁,他低頭看着手腕上的木镯,像是輕聲低喃了一句什麽,随即卻是歎了口氣。

由于他是半背對着楚墨他們的,楚墨也無法通過他的唇形來看出他說了什麽,但想來……也不過就是思念着那麽一個人了。

此時的胡不歸明顯還是剛入伍參軍的模樣,都不知是否已有十八,還年輕的厲害;他又在離家時剛娶了新媳婦,新婚燕爾,再加上少年思艾,此時如此一個人偷偷找個地方思念還在遠方的妻子,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寒潭清淨,胡不歸便一個人靜靜地坐到了天黑。

不時地伸手摩挲幾下腕上的镯子。

想來此時卻是戰事不緊。

一直到日暮西山,胡不歸才離開。

而那天那兩株植物一直很安靜,一直很乖巧的伫立在那,就好像在打量着這個終于出現的人類。

寒潭清淨,卻終于有了一絲活力。

那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活了過來。

從那天起,胡不歸便經常來這裏。

有時來的頻繁一點,有時因爲戰事緊便一個月才來一次。

而每次他長時間不來的時候,那兩株植物便會顯得分外焦躁,枝葉亂搖,連終年平靜無波的湖面都被她們帶的泛起了波瀾。

每次胡不歸來時,她們卻又顯得安靜至極。

--倒真的好像她們隻是兩株普通的植物罷了。

隻是生長的地方有些特殊。

除此之外,都無比正常。

楚墨猜,她們可能是在聽--聽胡不歸講話。

聽他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着自己對妻子的思念。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思念。

讓那兩株植物,也漸漸染上了情愁的痕迹。

有那麽一次,胡不歸接連幾年沒有出現。

那兩株植物便暴躁的厲害。

楚墨看到有那麽一次連湖底、岸邊的泥土都微微松動了。

好像是她們在等不及想親自去找他。

--長久的孤單之下突然出現的樂趣,所代表的執念該有多深呢?

後來--

後來胡不歸又回來了,他再次保持了之前的那種時不時出現的狀态。

卻是比之前看起來要成熟穩重的多。

那兩株植物也終于安靜了下來,不再那麽暴躁;偶爾胡不歸連着一個月不出現的時候,她們也不再弄的湖面激蕩。

楚墨想,那大概是她們的執念終于沉澱了的緣故。

不是不想,而是我已經可以爲了你的下次出現,享受這之中的漫長等待。

而後來的後來……胡不歸卻是再也沒有出現過。

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

那個曾在岸邊自言自語的男子,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曾經冷寂的寒潭,終于又再次沉寂了下去。

這中間的一段,好似不過是插曲。

之後便又是一年一年的鬥轉星移。

也不知過了多少年,那終年沉寂的寒潭終于又出現了變化。

那兩株修行了千百年的植物終于開了靈智。

她們動了動枝葉,像是在努力幻化成人。

--當然此時她們還做不到。

但随着嘗試的次數增多,終于有那麽一次,在那兩株植物的上方,虛虛的出現了兩個人形的幻影。

那是她們未成功卻初成型了的化形模樣。

也許是相伴爲生的緣故,她們幻化出來的形象極爲相近。

--都是一襲白裙,長發如雲。

那模樣卻是……

“這是……!!!”

看着那漸漸成型的眉眼,楚墨和慕寒遠終于露出了那麽一點點驚訝的意味,忍不住開口到。

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了然的意味。

--人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

又是一年春歸時。

漫天的風卷子着連天的雪,唯有那遠處的天空,在清明中顯現出了一絲溫暖的樣子。

這才真的有點像是尋常地方的春季了。

“最近戰事緊,糧草供應不足。這粥雖是稀了點,但好在是剛出鍋的,熱乎着呢,恩公們多吃兩口,驅驅寒也好。”穿着盔甲棉衣的男子臉被痛的通紅,笑容卻依舊爽朗,和之前相見時一般無二,隻是更爲成熟了些。

二十來歲,本是模樣改變的厲害的階段。

“不用再麻煩了,我們不冷。”楚墨笑着接過胡不歸手中的碗,将其中一碗遞給慕寒遠。

打戰時糧草不足是常事,更何況這裏是天山,終年積雪,遇到風雪大的時候,莫說運送糧草的車輛,便是輕裝,也無法輕易進入。

他們相遇時,胡不歸說此時已是他們那次相見四年之後。

一個戰事連綿四年,已是不易,更何況還是在這種地方。

“不用管我們了,我們來這也已經有段時間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你去休息吧,明天還有的辛苦呢。”楚墨說着,卻是隻低眼看着手中的碗筷。

這一口口糧,也不知是幾個人給他們特意剩下來的。

人類啊……總是在某些時候溫柔的過分。

“啊,也是。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找到敵軍,是該早休息的好。那我這就去睡了,恩公們吃完也早些睡吧,畢竟夜裏風大。”胡不歸說着,憨厚地笑了笑,終于搓着手離開。

四周便又安靜了下來。

“睡吧,”楚墨看了一眼身邊的慕寒遠,“明天可能真的會有什麽,還是好好休息的好。”

這一次和往常時候不同。

--他們已在這整整五天了。

雖然跟胡不歸等被困在這幾年的人比起來不是很長,但跟他們之前相比,卻還是有了很大不同。

由之前的一天一個場景改換變成了這接連數日的進展劇情。

也許是因爲……這次的這個劇情真的很重要?

楚墨眯了眯眼,卻是拉着慕寒遠合衣躺下。

今日風緊,也許明天……他們真的能發現什麽也說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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