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直頓住腳步，聶無雙慢慢向前走，長長的裙裾在地上逶迤拖過，留下一道或深或淺的痕迹，她修長窈窕的身影被初生的天日籠罩在光暈之中，似天人一般。身邊時不時有驚慌的侍女侍衛跑過，她仿佛都未瞧見一般盡。

朱雀門，那便是進入齊宮的宮門……

她慢慢地走，無憂無懼……

楊直怔忪許久，這才飛快跟上。

……

風撩起她的長發，她站在偌大的空蕩蕩的朱雀門前的永臨殿前，看着這一扇大開的宮門，隐隐的，空氣中傳來一種奇異的震動，似雷鳴又下雨豐。

懷中的長甯不安地嘤嘤幾聲，聶無雙緊了緊襁褓，低聲輕哄。

楊直站在她身後，眼中不由落下淚來。

太陽漸漸升高，喊殺聲已經漸漸逼近，空氣中的震動越來越劇烈，似已能聞見那刺鼻硝煙味。終于宮門處“嘩啦”一聲巨響，一隊人馬沖了進來，巨大的響聲令聶無雙懷中的長甯“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聶無雙慘白着臉看着那絞殺在一起的人馬，急急地在他們之中辨認，沒有，還是沒有……

楊直扶着她，緊緊拽着她的衣袖道：“娘娘，躲一躲，躲一躲！”

“不！”聶無雙回過頭去，怒道：“不，能躲到哪去？我不躲！”

她甩開楊直快步走出永臨殿，廣場上，兩隊人馬絞殺在一起，方才寂靜無聲的廣場上頓時喊殺聲一片，馬的長嘶聲，馬背上被斬落首級的人，跌落下來，紅豔豔的鮮血潑了一地，把那漢白玉的地面上浸染得鮮紅鮮紅。

她站在高高的玉階上，看着眼前這一片混亂，腦中亦是一片空白。

他呢？他去了哪裏？他難道真的死了？還是……’

心口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捏緊，呼吸不得。她目光渙散地看着面前這一切，懷中的長甯的哭聲越來越大，聲聲欲催人心肝。終于，更多的士兵湧進宮門，混戰，除了混戰還是混戰，偌大的廣場上頓時一片刀光劍影，猶如人間煉獄。

她眼中的迷茫漸漸成了絕望，找不到他，怎麽也找不到他。周嶺失守，整個齊京就猶如蕭鳳溟的囊中之物。而蕭鳳青是戰敗了，還是逃了，還是死……

她不敢再往下想，身後的楊直見她不躲，又急又怒，上前拖着她的胳膊急道：“娘娘想要深陷在亂軍之中，做了刀下冤魂嗎？”

“我……”她忽地軟弱，她看着楊直，恍惚地道：“可是我看不到他，我找不到他……”

“殿下一定會沒事的！”楊直硬起心腸，連拉帶拽地把她拖到殿中：“殿下說不定已經走了，娘娘，我們快走，你不走，小皇子怎麽辦？難道他也要死在亂軍之中嗎？”

聶無雙這才猛地回神，懷中的長甯哭得一張小臉都皺了起來。她仿佛徹底失去了方向：“爲什麽，爲什麽他不回來……”

楊直心痛地看着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的聶無雙，接過長甯勸道：“娘娘，快走！”忽地外面響起一聲震天的呼喊：“無雙……”

聶無雙猛地一震，所有失去的力氣仿佛又在那一瞬間回來。她推開楊直，沖了出去。

楊直抱着長甯，看着她猶如夏末的蝴蝶一般掠出殿外。在那擠成一團的混戰中，蕭鳳青騎着一匹受傷的馬，浴血而來。

他手中的寶劍砍開眼前擋道的敵軍，一邊呼喊一邊向前沖去。

“鳳青！——”聶無雙叫道。

蕭鳳青一怔，急忙循聲望去。兩人的目光在亂軍中交彙，聶無雙隻覺得眼中***辣的淚又滾落下來，她想要跑去，卻不防腳下一軟，跌在了地上。

蕭鳳青牙一咬，飛身下馬，分開眼前密密麻麻的敵我士兵向她而去。

短短的一段路，卻是他這輩子最長的一段距離。時不時有冷劍當面看來，擦着他的發角衣角而過，他眼紅如血，手中的寶劍無情揮下，鮮血在眼前濺起，溫熱而刺鼻。他不看其他，隻牢牢盯着那高高玉階上吃力掙紮爬下來的聶無上。

成王敗寇，皇圖霸業，哪裏抵得上她的傾城笑顔。

心中空蕩蕩，仿佛什麽都不明白，卻又什麽都參悟透了。

終于他到了台階下，幾級台階，聶無雙飛奔下來，撲在了他的懷中。

“我以爲你不會回來了……”她哭着笑着，卻不知該怎麽說。

“我不是回來了嗎？”蕭鳳青血污滿面的面容上露出笑容，曾經魔魅的俊顔如今再也辨認不出當年的一絲陰冷戾氣。

“我敗了。”他看着她的淚眼，低笑一聲。

聶無雙正想要說什麽，忽地她猛地睜大眼睛，定定看着遠處。

“不——”她吐出一口氣，喃喃道：“不能這樣——”

蕭鳳青察覺到她的異常，不由問道：“無雙，你怎麽了？”

“不！——不！——蕭鳳溟！不！——”她尖叫起來。

身後勁風襲來，蕭鳳青臉色一變。

天地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滞。風聲，那一支長箭無情襲來的聲音在耳邊無限放大……

“铿”地一聲，聶無雙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下來，一切歸于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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