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手心手背都是肉
醫院長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醫生與護士，快速地推着移動病床，往急救室走去，床前吊着的挂瓶。病床的移動輪快速旋轉，如同殘忍的命運，劃破陣陣冰冷的空氣。
莫雲溪渾身濕淋淋的，沾滿了血迹，已經分不清楚是她的，還是陸天麟的。
她那長長的頭發也淩亂不堪，眼睛裏面滿是淚水，緊緊地握着陸天麟的手，跟着移動病床快速地往前走，目光落在陸天麟的身上，滿是心痛，滿是擔憂。
陸天麟的身子微微顫抖，整個人也奄奄一息。他緩緩睜開了眼睛，深情地凝着莫雲溪，手指微微一動，似乎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詢問她的狀況，但是一張嘴，卻有鮮血湧出來。
隻要她沒事，就好！
他想起那一刻，莫雲溪喊了他的名字，不是學長，而是……陸天麟。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莫雲溪叫他的名字，這種感覺……真好！
以後……恐怕是沒有機會了。
陸天麟的唇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可是……他或許……沒有時間了。
拼盡全身力氣，就那樣凝着她的臉，就像害怕來不及告别，一輩子再輪回時，就再也遇不見了……
莫雲溪吓壞了，眼淚滾滾落下。
“學長！”
莫雲溪一下子再握緊他的手，淚水迅速地抖落，心疼地看向他，痛苦地哭着說：“你一定要撐住，不會有事的！”
陸天麟的雙眸浮現淚光，深情地看着她，嘴唇輕啓，仿佛有話要跟她講，可是一張嘴，又有血溢出來。
莫雲溪痛得說不出話來，隻是握緊他冰冷溢血的手，貼向自己的臉龐邊，落淚地說：“有什麽話，等你好了再跟我講，你一定要撐過來！我求求你！”
陸天麟的心中一疼，淚水從眼角溢出……
醫生與護士迅速地推着陸天麟走進急救室，莫雲溪想要跟進去，卻被護士擋在了急救室門外。
“你不能進去！”
急救室的門關上了，莫雲溪頹然的倒在地上。
幾名護士迅速地走來，看着她那般痛苦的模樣，想要扶起她。
“姑娘，你還是先起來吧，不要坐在這裏。”
莫雲溪卻死命地不肯走，用力地扯着護士的手，哭着說：“我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會的，會的！”
護士長牽起她手說：“你不要激動，醫生正在裏面急救。一切都會順利，不要害怕！快起來！”
莫雲溪整個人已然無力，這個時候，她想起了顧念離，于是連忙給他打電話。
“顧念離，學長他……出事了……”
*
長長的回廓，再傳來了陣陣焦急的腳步聲。
顧念離跟周敏一起出現在了莫雲溪的面前。
“天麟他怎麽樣了？好端端的爲什麽會出了車禍！”
莫雲溪看到周敏的那一瞬間，心中一陣驚恐，更多的卻是内疚和自責。
淚水顆顆滑落。
“周阿姨，學長他……是爲了救我……”
莫雲溪顫抖着，心疼和内疚幾乎讓她崩潰，她哭着說：“我跟學長下午去咖啡屋談一些事情，出去的時候下雨了，學長拿了把傘來送我，後來……一輛車沖着我開了過來，學長爲了救我，把我推開，自己被車撞了……”
周敏一聽這話，瞬間大驚。
“對不起……對不起……”
莫雲溪痛苦垂頭，落淚愧疚道歉。
“都是因爲我……”
原來，是爲了救莫雲溪！
周敏痛苦地閉上眼睛，整個人得身子晃了一下，緊接着暈倒了。
“周阿姨！”
顧念離和莫雲溪連忙扶住了她，讓她坐在長椅上。
“周阿姨！”
周敏睜開眼睛，整個人的眼神瞬間蒼老了很多。
她知道她的兒子喜歡莫雲溪……可是現在，他甚至能爲了莫雲溪去死……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可是他那個時候，都沒有想到她嗎？
如果他死了，她這個做母親的……還有什麽可眷戀的呢？
顧念離看着莫雲溪身上的衣服全都濕透了，很多地方還帶着血迹，不由得心驚膽戰。
看到莫雲溪身上的血迹，就知道……現在的陸天麟傷得有多重了！
而此時此刻，莫雲溪整個人都那麽恍惚，那麽魂不守舍，她也在爲陸天麟擔憂。顧念離走上前去，将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莫雲溪的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那麽漫長……
外面的天，早已經黑了下來……可是急救室的燈，還沒有滅。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的門砰的一聲打開！！
剛才走進去的醫生，嚴肅地走出來。
周敏連忙長上前去。
“醫生，我兒子怎樣了？”
她的雙眸浮淚痛苦地問！！
醫生的臉色沉重，重喘一口氣，搖搖頭說：“情況不容樂觀，因身體撞擊過重，斷了三根肋骨，内出血的情況嚴重，頭部也要即刻實行手術……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隻是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病人随時有可能……”
周敏震驚地看向醫生，手按緊胸膛起伏位置，急眨雙眼地問：
“随時有可能什麽？”
醫生無奈地說：“他受的撞擊太重，那人好像就是要取他性命的……”
顧念離和莫雲溪全都在震驚了。
故意要取他性命？
那……那個車針對的是她啊！
而這個時候，醫生又說道：“現在他失血過多，我們準備的血漿不夠，所以……還需要派人再去血庫裏面去取。”
“什麽血型？”顧念離問道。
“B型。”
“我是B型，用我的！這樣可以節省時間，不是嗎？抽吧，多少都行！”
顧念離的口氣堅定。
護士還是給他重新檢測了一下，确定血型匹配。
顧念離這邊在抽血，而外面周敏跟莫雲溪兩個人坐在長椅上。
莫雲溪的心中充滿了愧疚。
“周阿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周敏沒有看莫雲溪，隻是淡淡的看着前方。
“我沒有怪你，我知道，天麟他喜歡你，所以……他甯願自己出事，也不願意你受到一絲傷害！我隻是怪我自己。從小，沒有讓這個孩子享受過真正的父愛，讓他背着沉重的包袱在陰影之下長大，吃了那麽多苦……現在，他還沒有成家，就出了這樣的事情，就像是一把刀……狠狠紮在我的心上。
雲溪，你沒有當過母親，所以你不知道這種感覺。這個世界上，我隻有天麟一個人了！他就是我的命！如果他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想，我倒不如跟着他一塊去了，這樣……我們母子倆……到了下邊，還有個伴兒！”
莫雲溪的心頭狠狠一疼。
“周阿姨……”
此時此刻，所有的語言勸慰，都是那麽蒼白無力……
顧念離抽完了血，臉色也有些蒼白，他坐在莫雲溪的身邊，跟他們一起靜靜的等待着。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莫雲溪下意識的擡頭，卻發現……顧老爺子、顧緯宸、溫月冉全都出現在了面前。
那一瞬間，她驚詫了。
顧家的人，怎麽都來了？
莫雲溪站起身來，一時間有些恍惚。
而這個時候，顧緯宸走到了周敏的面前，喊着她的名字。
“周敏！”
周敏看到顧緯宸，猛地站起身來，撲進了他的懷中。
“緯宸，天麟他……”
後面的話，她說不出來了。
從來到醫院的那個時候起，周敏沒有哭，一直在強撐着。而現在，看到顧緯宸的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再也繃不住了。
那是傷心絕望的眼淚，那是痛苦無助的眼淚。
顧緯宸滿臉的疼惜和傷痛，他輕輕的拍了拍周敏的肩膀，安慰着她。
而這一次，莫雲溪愣在了原地。
周阿姨跟顧叔叔……
忽然間，她反應過來了。
曾經陸天麟跟她講過的那個故事……
原來，陸天麟的親生父親，竟然是……顧叔叔啊！
而這樣一來，陸天麟跟顧念離……豈不是兄弟？
她猛地回頭望向顧念離，像是帶着求證地探尋。
顧念離點了點頭。
電話是他打的。
陸天麟出了事情，他怎麽着也得通知家裏人知道啊！
不管陸天麟願意不願意承認，他們……都是一家人！
血濃于水，這樣的感情……這樣的牽絆……又怎麽可能那麽輕易斬斷呢？
顧老爺子看着眼前的這一幕，也不由得歎息。
沒想到，竟然會出這樣的事情！
而這個時候，警察局那邊派人來到了醫院。
調查結果出來了，而嫌疑人也已經抓到了。
那輛車在撞了人之後飛快逃逸，将車子扔在了郊外的草叢中。
但是，因爲有目擊證人記住了車牌号，後來驚詫還是找到了那輛車的車主。
原來，他隻是将自己的車放在了租賃公司，賺取一些租金，而下午的時候，一個女人從租賃公司租走了這輛車。
那個女人……正是夏天。
顧念離跟莫雲溪看到那個女人的名字時，瞬間震驚了。
原來，夏天還在這個城市。
原來，她竟然那麽狠心的想要撞死莫雲溪！
究竟蓄謀了多長時間，才能這樣順利的實施她的計劃呢？
這個女人……果真心如蛇蠍啊！
警察詢問了一些情況，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來……這個事情……不是意外，而是一場蓄意的謀殺。
顧老爺子跟溫月冉他們在這邊聽到這些事情，瞬間也震驚了。
曾經，那個夏天蓄意制造了一場火災，現在，又蓄意謀殺莫雲溪……
真的是太可怕了！
顧老爺子憤怒不已。
“警察先生，你們一定不能輕饒兇手！”
警察一怔。
“您跟受害人是什麽關系？”
“躺在急救室裏的那個，是我的親孫子！”
陸天麟這一年多來都不肯承認顧家的人，可是現在，他躺在了手術台上，他們隻能在外面焦急而又心痛的等待。
*
顧念離的心頭，也充滿了愧疚。
這事情，怎麽能說跟他沒有半點關系呢？
他真的很後悔，爲什麽當初沒有跟着莫雲溪一起出去。
守護雲溪，原本是他的責任，可是現在，陸天麟卻躺在手術台上，生命攸關……
他痛苦的握住了拳頭。
曾經，他還那麽讨厭陸天麟，可是現在，到了這個時候，他的心中全都是愧疚，他情願當時被撞的人是自己！
*
時間一點點過去。急救室的燈光，從傍晚時分一直到淩晨一點，來來回回進出好幾個專家，個個臉色凝重。
急救室的燈，驟然暗了。
所有人瞬間着急驚訝地起身撲上前，莫雲溪也站起來，急喘着氣息走向急救室的大門……
好幾位醫生穿着手術服，戴着口罩走出來。
“醫生，我兒子怎樣了？”
顧緯宸急匆匆的問道。
而周敏也緊接着追問。
最前面的醫生平靜地摘下口罩，擡起頭看向所有人，臉上終于浮現笑容。
“病人真的很堅強，在手術幾次驚險的情況下，都安然過去了。手術非常成功，他現在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大家可以放心……”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感激地沖着醫生緻謝，說：“謝謝你們，謝謝大家！”
莫雲溪也含着眼淚笑了。
想起剛才一分一刻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沉重漫長，她的大腦仿佛缺氧般，迅速想要倒下，卻依然緊緊地撐着……
“我什麽時候能看見我兒子？”
周敏連忙問着醫生。
“病人剛剛進行完手術，麻醉未過，還是要進入加護病房，作特殊護理和照料，今天必須隔離，所以他已經從手術室的通道，直接推到vip間，各位現在就可以去看了。”
大家激動地往前走。
莫雲溪卻站在原地。
正是因爲自己，才害得他受了那麽重的傷……
她從來都沒有給陸天麟帶來過什麽好運氣，卻總是會牽累到他。
顧念離看到莫雲溪還站在原地，不由得歎息着上前，将她緊緊抱住。
“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再自責了！”
莫雲溪搖了搖頭。
“我今天再咖啡屋……剛剛拒絕了學長，可是，他還是……怕我被雨淋，還專門跑過來給我送雨傘，後來……還不顧自己的性命……來救我……我覺得，我自己好殘忍，我是壞人……真的很對不起他……”
顧念離歎息着，将莫雲溪抱得更緊一些。
“沒有。你不是壞人！如果你是壞人的話，陸天麟他不會喜歡你的，更不會救你……所以，不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的身上……”
莫雲溪哭着，顧念離安慰道：“現在，他已經化險爲夷了，所以……你也要堅強一點。等一會兒他醒過來，一定想要看到你，所以……你不能不過去……知道嗎？如果你不在的話，他的心裏……也會不踏實的……”
莫雲溪點點頭，顧念離送開了她，然後幫她擦掉了眼淚，帶着她走到了加護病房的門口。
加護病房，前側由透明玻璃擋着。衆人站在玻璃前，神色激動地看向内裏……
陸天麟額前纏着紗巾，蓋在白色的被子，躺在病床上。周圍響徹着生命儀的聲音，卻沉沉地睡去……
她的雙眸再度變得通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病房内的男子，想起他在雨中推開自己時，身體被激烈撞擊至吐血，她的心潮洶湧翻滾，就這般深深地看着他。
他還活着……隻要他還活着，就好……
顧念離站在一旁，心疼地轉過頭看向莫雲溪。
這個時候，顧緯宸說話了。
“好了。天麟現在終于脫離危險了，周敏，你也回去休息吧！念離，你也帶着爺爺跟雲溪去休息……”
“不，我不走！”
周敏心酸激動落淚地看向玻璃牆内的兒子，情緒再洶湧澎湃，以爲這輩子看不見他了。她激動的說道，“我要在這裏等着天麟醒過來！”
顧老爺子也說道：“我也不走！”
大家誰也不離開，就這樣，全都守在了病房的外面。
顧緯宸看了溫月冉一眼，對她說道：“月冉，你先帶着爸爸去休息。他身體不好，不能這樣一直熬着……”
溫月冉點點頭，就要勸顧老爺子離開，可顧老爺子卻說道：“你們誰也别勸我，我說不走，就是不走！”
顧老爺子坐在長椅上，雙手握在拐杖的頂端，一副倔強的表情。
最終，大夥全都留下來。
第二天清晨時分，陸天麟終于醒了過來，緩地睜開沉重雙眸，眯開一條縫，流露一點微弱的光芒。
當他看到周敏還有顧緯宸都在站在他的身邊，一顆心，瞬間顫抖了一下。
他的親生父親，跟母親一起……出現在他的面前，臉上全都是激動和喜悅的表情。
而他們的身後，還有顧老爺子……
原來……他沒有死……
他還活着……
畢竟撞車的那一刻，沒有想過自己還會活下來……
“天麟，”周敏緊緊地握緊兒子的手，心疼地叫：“你好點了嗎？吓死媽了……”
陸天麟的臉色蒼白，雙眸無力地泛着光芒，躺在病床上，瞬間像被壓了千萬重山般，疼痛難受，隻是雙眸輕地流轉閃爍……仿佛在找人……
周敏看着兒子這般眼神，突然明白過來，他想要找的人是誰。
“你是想找雲溪吧！她沒事，就在外面！”
陸天麟面色憔悴，身體僵硬，說不出話來，可是雙眸裏卻溢出深深的期待。
顧緯宸看着他這眼神，于是出門，将雲溪叫了過來。
“雲溪啊，天麟他……想要見你！你去看看他吧！”
莫雲溪走進病房，來到了陸天麟的身邊，激動而顫抖地看着他雙眸流露那點牽挂與深情的光芒，她瞬間落淚，哽咽地握着他的手。
“學長，我沒事……我現在很好……感謝你，撐下來了！”
陸天麟看到莫雲溪，神色浮起幾分激動，雙眸流露出深情的光芒。
隻要她沒事……就好！
陸天麟用盡身體的力氣，疼痛地輕點頭。。
莫雲溪顫抖着臉龐，雙眼一眨，淚水滑落。
床上的男子，沒有再說話，隻是輕地握着她的手，想将她稍往懷裏帶……
莫雲溪明白，強忍淚水，輕地腑下身，臉輕貼在他的胸膛前，聽着他強勁的心跳聲，淚水滑落下來……
陸天麟緩地閉上雙眸。
她還活着，這樣……真好！
一顆淚水，緩緩地從眼角滑落。
顧緯宸和周敏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得這一幕。
而顧老爺子也歎息着。
經曆了這一場劫難之後，他們又何嘗不明白陸天麟對莫雲溪的感情呢？
陸天麟……跟顧念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可是雲溪……隻有一個！
顧念離站在玻璃窗外，雙眸泛起幾分疼痛與失落。
看向病房裏的倆人，如此凄然地擁抱在一起，他的心頭溢滿了重重情緒，某地方，開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