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前方竟有一片仙境!”唐僧指着山下一片雲霧缭繞的城池喊道,跟着他的七個女妖便争先恐後掂着小腳張望起來,“姐妹們快看,真的有仙雲!”
我定睛而視,那裏确實有一處灰蒙蒙的地方,霧氣綽綽,塵海翻騰。乍看很像仙鄉,隻是觀不出絲毫祥瑞之氣,反倒隐隐透着異常的妖光。
“切,沒見識的鄉下人,那地方哪裏是什麽仙境……”我略略驚訝,看着身旁趕着驢車的老人。
此人姓陳,是半路上偶遇同行的,沒想到這老者凡胎肉眼竟也看出了此地殊異。
“那是城裏車馬太多,整日裏曝土揚灰,空氣污染得不成樣子,什麽仙雲,那叫霧霾!”他不以爲然的撇撇嘴,麻利的從兜裏取出口罩戴上。
“……”
空氣實在不好,我們便低頭加緊趕路,很快到了城下,卻看到城門口已經被人群擠得水洩不通。
“诶诶诶,把馬停下靠一邊去!說你呢那個秃子!”唐僧聞言遲鈍的勒住缰繩,但小白從來也沒聽過他指揮,自顧自撒開蹄子繼續往前溜達。
守城門的士兵急了,上前三步張開雙臂攔在前面吼道:“你這臭和尚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沒看到前面堵車了嗎?!你們懂不懂交通規則……诶喲喂我的屁股!誰家的馬車在倒車?他娘的官道上不許倒車知道嗎……”
我擡頭望了望,隻見城裏車馬密密麻麻占滿了道路,塵土飛揚,馬嘶人叫,好不熱鬧。
“唉,這回又得遲到了……”陳老頭站起來東瞧西看,最後一屁股坐在車上歎氣。
“陳老伯,這城裏是出了什麽事?怎麽這麽多車馬啊?”我往後望了望,乖乖,這三言兩語的功夫後面已經黑壓壓排出一裏地去了。
“沒出什麽事,早高峰嘛……估計又得堵上一個時辰。”陳老頭托着下巴念道着。
“額,這早高峰是什麽山啊?”
“我的無量天尊,你們是從哪個犄角旮旯來的呀?竟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們車遲國道路狹窄但人口稠密,早上進城的人流集中,所以經常塞車,人人都要遲到,事事都要耽誤,所以才起名叫車遲國的呀。”陳老頭搖頭苦笑。
“哦……”衆人恍然大悟,唐僧問道:“既然道路狹窄不易通車,何不将之拓寬以便交通?”
“這路已經是拓寬過一次的了,還因爲上次強拆路邊的房舍引了民怨,現在路邊剩下的全是釘子戶……啧啧,這些刁民就是國王也惹不起喲。”
沙僧不以爲然道:“這事有何難?派些地痞流氓日夜騷擾,再雇幾個亡命之徒強行擄掠,朝廷官員在事後再好生慰問一番,恩威并施,不怕他不聽話。”
陳老頭鼠眼一亮,口中砸吧了幾下,不禁咧嘴贊道:“這招可真陰……額,好計策啊!呵呵,實不相瞞,小老兒正在朝廷工事辦下忝補師爺一職,聽君一言頓時茅塞頓開啊哈哈哈……”
沙僧頗爲得意,唐大聖人捏着鼻子開腔了:“這等刁計怎使得!百姓又不是傻子,長此以往官民積怨豈不更深?”
八戒把豬頭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兩隻眯縫眼:“對這等刁民自然要用刁計,常言道,民不與官鬥,他們自己作死那真是不得不死了。”
唐僧怒道:“虧你們還是天庭大員,竟然如此坑害百姓,同流合污!”
小白忍不住開了口:“都鹹吃蘿蔔淡操心是吧?旁人官家的事關你們鳥事?!”
陳老頭眼都直了,他哆嗦着用手指着小白,結結巴巴喊道:“無量天尊啊!這、這馬怎麽都會說話了?!”
白馬聞言怒氣更勝,一甩長尾掀掉了八戒腦袋上的布料:“靠,豬都會說話了,馬怎麽不能說話呀?”
“媽呀!妖怪啊啊啊啊——!”周圍的人一見八戒豬頭豬腦的醜陋模樣,頓時驚慌尖叫,立刻作鳥獸散。
守城的士兵将我們一行團團圍住,領頭的人沖城門内喊着:“快去報告大王,請國師收妖!”
八戒小白兩個禍首大喇喇杵在那毫無覺悟,唐僧和沙僧還在讨論拆遷策略的優劣,七個蜘蛛精反倒面顯憂色,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我讓她們稍安勿躁,拄着金箍棒在城門口一站,與刀山劍樹的官兵們對峙。
堵在路上的車馬連吓帶跑,很快被城管清理幹淨。明黃儀仗攜着大隊人馬急急趕來,車遲國王登上城頭居高臨下喊話道:“爾等是何方妖孽?到我車遲欲意何爲?”
“哼……”我沖着城頭輕飄飄吹了口氣,一陣狂風突然肆虐而過,将國王在衆目睽睽之下從城牆上卷到我面前。
國王胃裏翻江倒海,兩腿打軟面如土色的看着我:“你……你待怎樣?!”
我掏了掏耳朵道:“哦,沒别的意思,隻是我不習慣仰視别人說話,所以請陛下屈尊降貴下城來。”
“你們……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爲何一副出家人打扮?”國王指着唐僧、沙僧光秃秃的腦門道。
“阿彌陀佛。”唐僧這個外交大使終于想起正事了,他走上前向國王合十問禮:“貧僧玄奘,随幾位聖使自西方送經而來,欲至東土弘法,絕非妖邪惡人,還請國王陛下行個方便。”
“佛法?哼……”國王面露輕蔑之色,冷聲道:“我車遲曆朝奉道祖三清,禁沙門禅教,怕要讓長老失望了。”
這時,國王身邊一個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出來铿锵有力的應和道:“不錯!我道門一統東土聖地,三清尊者法力無邊,造福蒼生功德無量,你們這些西邊的秃驢還是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他話音剛落我便擡手扇過去一巴掌!衆人隻覺眼前一花,此人已不見了蹤影,徒留空中一道漂亮的弧線。便曉得他已經打哪兒來回哪兒去了。
“阿彌陀佛,法無定法,教無高低,道長此言怕是有失偏頗……道長……額,道長呢?”唐僧正執禮埋頭措辭,然後覺得不對勁,便擡起頭迷茫的望過去,衆人登時齊齊後退三步。
國王一臉菜色正待說什麽,城内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聽人喊道:“大國師、二國師來了!”很快有兩人被簇擁着走到陣前,卻是法袍大袖白眉長須的兩個老道士,二人向國王打拱揖禮,随即問道:“三弟何在?”
衆人齊齊伸手一指天上,兩人頓時色變,眉目不善的看過來。
我提着棒子就要上前開打,卻被唐僧攔了下來。“此事不比降妖除魔,單憑武力勝他們容易,可如何讓這些信衆歸心?我來吧。”
八戒在後面嘿嘿怪笑一聲:“這光頭又要忽悠人了。”
唐僧向兩個道士合十道:“阿彌陀佛,劣徒粗莽無禮,還請道長海涵。”
“哼,長老一句海涵便要推脫,果是禅門做派。”其中一個黃臉老道皮笑肉不笑說道,“你既是來弘揚佛法的,不若與我等比上一比,看看佛家道門哪個高?”
“學法本爲修行而非分高下,不過道長既出此言,貧僧奉陪便是,不知道長欲比什麽?”
羊力大仙、鹿力大仙、虎力大仙是這車遲國的三位國師,門下信衆甚多,極受皇室倚重,真本事卻沒有多少,隻會些旁門左道拿來糊弄百姓。
虎力與鹿力眼見羊力如此不堪一擊,便知比拼武力法術行不通,兩人嘀咕了幾句便做出決定:“參禅悟道皆離不開打坐入定,不如我便于長老比一比這基本功——高台坐禅好了。”
唐僧兩眼一亮,欣然答應。
國王一聽佛道兩位大家要登台坐禅,連忙命人搭起了十丈高的法台,木台高聳直立,台頂隻有一步寬窄,很是考驗坐禅功底。
城裏居民一窩蜂趕來觀看賽事,在下面擠得人山人海。二國師左手拂塵右手掐訣,仙風道骨的駕着雲飛上了高台,面帶嘲諷的看着台下的唐僧。
八戒嗑着瓜子搜羅美女,沙僧在台下開設了賭局,小白拉着長臉冷眼旁觀,七個蜘蛛精正讨論着各種美味的烹饪配方。
我擡眼看了看在高台下徘徊的唐僧,向那邊輕輕吹了口氣,一股暴風平地而起,頓時黃土漫天,飛沙如雲,衆人都被吹了個灰頭土臉。等他們擦淨臉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唐僧已經站在高台上了。隻是他滿臉沙塵,衣衫不整,一個噴嚏接着一個噴嚏,頗像從土堆裏爬出來的乞丐。
鹿力不屑的笑了笑,略一拱手便盤坐在高台上,唐僧合十還禮,略整了整袈裟,也盤膝阖目入定起來。
遠處羊力和虎力伴于君側,兩人相視一笑,羊力指尖掐訣口唇微動,唐僧便隐隐有些不穩。我觀望一番,發現有隻大馬蜂正圍着唐僧嗡嗡飛舞,唐僧躲也不是打也不是,身影微微動搖起來。
我扭頭看了眼已經把話題發展到人參炖人腿的七女,笑呵呵開口道:“嘿美女們,積功德的時候來了!”
那隻擾人的大馬蜂不知道什麽時候失去了蹤影,唐僧老神在在的入定端坐,鹿力卻開始渾身騷動起來,左搔右撓折騰了一陣,臉色竟變得七彩斑斓好不瘆人。他痛苦的堅持了半日功夫,最後還是忍不住哀嚎一聲栽下了法台。
“哈哈哈哈……”最開心的是坐莊的沙僧。
“咬銀細詐,給局古換!”二國師嘴唇腫若香腸,有氣無力的吼道,羊力眼神恨恨的翻譯:“有人使詐,這局不算!”唐僧沒理這茬,他正專心緻志的從台頂往下爬。
國王面沉如水,說道:“這……方才有官吏呈報,我國今年大旱三月未曾降雨,不若……請二位以祈雨求福再比上一局如何?”唐僧沒理國王,他還在小心翼翼的往下爬。
沙僧在遠處一邊數錢一邊痛快的應了:“比就比!我們唐長老沒有不會的,比生孩子都行!”唐僧晃了晃,然後眼觀鼻鼻觀心,繼續緩慢的往下爬。
三個國師低頭咬了番耳朵,最後點頭道:“好,就依陛下所言,看誰能求到雨!”我手疾眼快拽住見勢不妙就往後退的小白,然後微微一笑道:“一言爲定。”
“靠,你以爲是條龍就能施雲布雨啊?那需要持有許可證和天庭準令的!”小白低聲念道。
“八部天龍竟然不會布雨,你逗我?”
馬臉難得一紅,小白不好意思的說道:“我好歹是龍族皇室,兼個封号有何難……我,我也考過三次許可證,一次降錯了地方,一次降成了洪澇,還有一次睡過頭……忘記了。”
我撫了撫額頭道:“這裏離東海近,我去找龍王通融一下吧,你們在這稍後,我去去就回。
“孫悟空,記得代我向二大爺問好啊……”我召來筋鬥雲跳上去便向東疾馳,把小白的聲音遠遠抛在身後。
東海這裏我還是第一次來,沿途撈了三隻蝦米兩隻螃蟹,總算問清了去龍宮的路,然後按照急性子的慣例挑翻了海族衆守衛,連闖三關直奔龍宮水晶殿而去。
“哼!鬥戰勝佛既然是有求于人,爲何還要硬闖龍宮打傷本王屬下?!”東海龍王吹胡子瞪眼的沖我吼道。
“龍王息怒,此番我來也是替八部天龍問個好,如今他不能擅自布雨,故而請龍王看在自家子侄的份上幫個忙。”
“那個孽侄!他盜我東宮至寶還未歸還,竟有臉求我幫忙?!”龍王一怒之下脫口而出,随即老臉一僵自覺失言。
我琢磨過味來,問道:“敢問龍王丢的是何物?”
“關你屁事!”
“是不是很重要?”
“關你屁事!”
“是不是這個?”我掂着手裏的金箍棒笑了笑。
“關你……你……!這如意棒怎會在你手中?!”對方呆若木龍的看着我手裏的棒子,一對大眼泡快瞪出來了。
“現在關我屁事了嗎?”
龍王态度比翻書還快:“那個……咳咳,佛爺好說,呵呵,這寶物對我東海衆生極爲重要,不知佛爺可否歸還我龍宮啊?”
我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額,好吧,本王就透給佛爺一個消息,天庭有令,車遲國四天後便降雨了,隻要佛爺掐好時機,還愁不赢嗎?”
“多謝龍王,悟空告辭,不用送了,真的不用送了……”我從容的退出了水晶宮。
“诶!佛爺慢走啊,那寶物如意棒你何時還我啊?等等,留步……诶我靠!你個小混蛋别跑啊……”
有了龍宮一手内幕消息,很快唐僧又在祈雨中赢了虎力。眼見國師仙威盡喪,三位大仙便惱羞成怒,跳起腳要表演一番挽回尊嚴。
這一次虎力表演利刀砍頭,鹿力表演剖腹剜心,羊力表演赤身下油鍋。
我對他們的自殘行爲沒有興趣,七個女吃貨卻口水橫流摩拳擦掌上了陣。
“嘻嘻,虎頭還在收拾,鹿心已經烤好,羊肉火鍋等會兒就上!姐妹們手藝一向不錯的,陛下可要先嘗一嘗?”蜘蛛精們捧着大鍋小碗湊在車遲國王面前。
國王面無表情的看了眼鍋裏虎、鹿、羊的皮肉骨頭,面無表情的站起來,面無表情的走出去,面無表情的扶柱子……
哇的一聲吐了。
“小王有眼不識泰山,竟容這三妖禍國殃民作祟至今,還請諸位高僧大德寬宥!”國王攜着皇親貴眷文武大臣出城相送,恭恭敬敬向我們請罪,“我已下令廢道興禅,大修廟宇,廣召僧衆,以贖前罪。”
“阿彌陀佛,陛下受妖邪蒙蔽何罪之有?”唐僧道,“處處皆有妖人邪魔借以興風作浪,然佛道各教正法何辜?還請陛下一視同仁,廣納萬法,方是興國安民之道。”
“長老所言甚是,小王明白了。”
“善哉善哉,法本是舟,所向何方端看禦舟之人如何用法。關鍵不在教,亦不在法,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