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時,街上卻起了一陣騷亂。大批鬼魂忽然吵吵嚷嚷地不願意再看這些把戲,紛紛往街的另一頭湧去,伴随着興奮莫名的叫聲。“快來啊,大戲要開鑼了!”“是什麽大戲啊?”“這還用說,非《牡丹亭》莫屬吧。”
牡丹亭?!冷雨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似乎又漏了一拍,周圍的世界全部陷入一片寂靜,旁邊的興緻勃勃,街頭巷尾的議論紛紛,大街上的潮起潮湧,都在那三個字出現的瞬間化爲一片虛無。
當臨死的黃冰月跳着婀娜的舞,用不是她的聲帶唱出了那句含義确定卻内涵不明的戲詞之後,“牡丹亭”就對冷雨馨産生了莫大的吸引力,連她也說不清爲什麽,這三個字像是一塊魔力巨大的磁石,讓周邊一切都失了顔色。
“我們也去看看。”這個看上去随口說說的提議把梁建鵬吓得魂不附體:“大姐啊,我們現在在的首要任務難道不是該想着怎麽逃出去嗎?”
冷雨馨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裏仍然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毅然的淩厲:“我們是聽到那一句戲詞才被拉進這裏的,如果不弄清楚二者之間到底有什麽關系,逃得了一次,逃不了下次。”
一時間,梁建鵬無言以對。
順着鬼潮一直往前走,往左邊岔路上一拐,也就是T字路的左邊,就可以看到另一番與衆不同的景象。兩側挂滿了大紅燈籠,窗戶上貼着鵝黃的窗花,各色的繡旗或大或小錯落有緻地插于檐下,旁邊的柱子都用金紙包住了三分之二,像穿了滑稽衣服的小醜。這裏沒有叫賣貨物的小販,就是一眼望不到的密密麻麻的鬼。
路的盡頭搭了一座高大的台子,頂上是金龍戲水的檐布,兩側是深紅色的絨毛幕簾,台上已經擺放好了兩個團雲黑金掐絲坐墊的寬椅,中間夾着矮個茶色荷花幾。戲顯然尚未開演,隻有幾個衣着破爛的孩子在上面使勁地抹着地闆。
在台子的兩端,各有一株參天的桃花樹,跟學校裏所見的不同,樹上竟然沒有一片葉子,全是明媚嬌研的桃花,花團錦簇,粉紅漫舞,如果不看仔細些,就會覺得那是兩把九天仙子的羽翼開屏扇,可以扇盡世間恩仇、凡塵是非。
這條路上的風更大一些,脆弱的花瓣争先恐後地從樹上灑落,扭動着腰肢袅袅而降,一片,兩片,粉色的氤氲遮住了曲線的輪廓,卻絲毫不掩動人的風姿,爲這原本陰森可怕的世界加上最後亦是唯一一絲嬌媚的色彩。
冷雨馨和梁建鵬走到一半,便再也走不下去了,原因之一是因爲鬼聚集得太多,陰氣的濃重已經超出了人體所能承受的範圍,現在何止是通體冰涼,便連手腳也是抖得厲害;原因之二在于人是實體,鬼卻是虛體,若再擠下去,旁邊異類便會發現:咦?這小倆口爲何能旁若無物地穿過我們?
冷雨馨無奈地踮腳張望,可惜這麽遠的距離,什麽也看不清聽不見。正當二人灰心喪氣準備放棄的時候,後面又起了一陣騷動,不少鬼尖叫道:“大王來了!大王來了!”
大王??居然有人叫這個聽起來無比山寨和土的掉渣的名字?冷雨馨以爲是戲裏的角兒,沒想到這樣一招呼,“嘩啦啦”整條大路上的所有鬼都雙膝跪了下去了,頭低至地,匍匐于石闆上,那陣勢,當真說得上萬民叩拜,四界同仰,就差沒三呼萬歲了。
這陣仗吓了兩人一個措手不及,深受現代民主思想熏陶的他們半天沒回過神來,直到無數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冷雨馨這才突然反應過來,一把拉了梁建鵬,也跟着有樣學樣跪在了地上。
梁建鵬口中發苦,堂堂梁家,從來隻有别人跪他,現在終于淪落到要跪一個見都沒見過的土匪頭子“大王”。
半晌,街上靜悄悄的,連根草都沒飄過。梁建鵬疑惑地擡起頭來,看看冷雨馨,又看看周圍,心想難道今天是愚人節,可見到處那些鬼魂都屏聲靜氣,臉上帶着敬畏臣服的神情,演戲都沒有這麽真。
風聲飄來,使勁豎着耳朵,這才能捕捉到遠方似乎傳來隐隐約約的樂聲。說來也怪,明明覺着還很遠,但沒過一會兒,就已經鑼鼓喧天,唢呐陣陣,兩列儀仗隊高舉各式武器,刀槍劍戟,明晃晃地從街的那邊徐行而來,再後面便是高頭大馬配銀盔鐵甲,一對對面目猙獰,一雙雙戎裝皮靴,趾高氣昂地穿過百鬼自動讓出的通道,目中無人地向着戲台進發。
最打頭的兩個扛着兩塊大牌子,冷雨馨用眼角餘光偷偷瞧看,隻見上面用正楷大字寫着:“禦授征北大将軍職從三品忠信勇公”。她目光不由一陣亂晃,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官銜牌?莫非這還是個古代的大官?
儀仗隊之後有一輛黑紫丹鶴向陽馬車,八個紮着沖天髻的小鬼推着轲輪緩緩地行了過來,在快要靠近冷梁二人方位的時候,車裏忽然傳出悶聲的一陣喝斥:“停!”
車輪精準地停在了它本該停下的地方,後頭有一匹高頭大馬緩緩駛近,黑色馬嘴裏噴出青黑交雜的濃煙,眼裏是幽黑明滅的火光,上面騎着一個通體黑盔的将領,慢慢俯下頭,可以聽見盔甲彎曲的铮铮響聲:“大王?”
“有陽氣。這裏有生人。”簡短的兩句話,讓冷雨馨和梁建鵬的心髒瞬間停跳。百鬼一陣喧嘩,大家都顧不了禮儀,擡起頭來四處張望,眼中滿是饑渴的光芒,不知道有多久他們沒嘗過新鮮的魂魄和美妙的生氣了。
面對衆人的失儀,黑盔将領難得地沒有追究,而是提了提手上的長戟,發出一聲如狼嗥的長嘯,透過頭盔的空隙,依稀得見那稀松腐爛的牙齒:“找!”
他的手下明顯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不是黑燈瞎火的亂找,它們透過黑乎乎深不見底的兩個瞳孔黑洞,專門找那些手腳健全的拉出來聞,直到聞到了濃郁的死氣才一把推開,尋找下一個目标。
這一下大難臨頭,災變突起!沒有實戰經驗的梁建鵬臉色慘白,看上去倒真像一個死人,明明身懷秘術和各式法寶,但在那輛馬車所釋放出來的鋪天蓋地的強大氣壓中,卻手腳癱軟不能動彈。
近在咫尺的冷雨馨看着梁建鵬汗如雨下,目光散亂,感覺身子被重重地釘在了一塊厚重的木闆上,巨大的鐵釘從正中貫穿而入,鮮血翻滾,深可見骨,卻感覺不到痛,隻有垂死的掙紮和不知從哪裏飄來的絲絲寒意。
她很後悔要去看戲的決定,她死不足惜,但不應該帶上梁建鵬,畢竟他是一個跟陰靈戲傳說毫不相幹的無辜人。
在她右側的兵士已經分開了絕大多數經過鑒定的鬼,剩下在這塊裏面手腳健全的包括自己在内隻有三四個了,眼見喪鍾即将敲響,情勢卻忽然有了轉折。
馬車上空的空氣出現了一圈明顯的波紋,這波紋像是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漾開來,圈圈相生,綿延不息,很快就把半空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氣漩渦。
冷雨馨不懂,可那黑盔将領卻知道,這是這個封閉空間賴以生存的結界被外力強行擠壓形成的排斥反應,通俗點說,就是有人在外面對鬼市發起攻擊了。
百鬼頓時一陣慌亂,臉上露出了既驚又懼的神情,千百年來,它們依仗這深厚的冤氣結界得以和陽世抗衡,從來肆無忌憚,除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場變故,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情形。
黑盔将領發出一陣憤怒的長嘯,聽到嘯聲的士兵迅速聚攏起來,長矛指天,矛尖噴射出烏黑如墨的冤氣,淩空射入漩渦,與那股破壞性的外力對抗。
黑氣如石牛入海,絲毫撼動不了漩渦,反而刺激它開始高速旋轉,強大的氣流波動形成旋風,刮起滿地桃花,又絞成碎片。風聲凜冽,刺痛如刀,在士兵們的身上割開一道道口子,露出青黑色的腐肉和鱗甲般的皮紋。
在漩渦當中,隐隐有金色佛紋顯現,若明若滅,如同飄動的旗幟,上空更依稀有念咒的聲音,語音快速而急切,卻聽不懂在說什麽。
鬼群裏起了騷亂,有膽小的奪路就跑,生怕害死自己。冷雨馨見有機可乘,趕緊拉住手腳發軟的梁建鵬,低聲而清晰地喝了聲:“走!”兩個人趁亂轉頭就一陣狂奔,沒想到這麽一跑,反倒更快露餡了。
那些鬼魂們跑到半路,紛紛化爲青黑色的煙氣四處逃散,隻留下兩人依舊踩着重重的腳步往前慌不擇路,一下子這極其違和的不對勁就凸顯了出來。
“人!他們是人!剛才大王說的就是他們!”一個青面獠牙的鬼頭在青煙中尖銳的嚎叫,雙眼目露兇光,恨不得沖上去一口将他倆吞了。在它的呼号下,本已飛散的青煙迅疾地重新又聚攏起來,黑霾遮天,鬼霧重重,暗啞如血的嘶吼在昏蒙的混沌中翻滾,淩厲的陰風如同細小的冰刃,刀刀刺骨,讓人汗毛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