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馨回想起第一次入鬼市那詭異的販賣經曆,忍不住笑道:“你是怎麽順過來的?難不成跟我一樣也是賒賬?但看你這麽一副窮酸樣,誰敢賒給你啊?”
“那你剛好猜錯了。”韓煜從兜裏掏出一沓冥币,得意地甩了甩,“像幹我們這行的,撞鬼是經常的事,有時碰見過路的懶得殺,就給點錢讓它滾蛋,所以經常随身帶這個。雖然在陽世比不得梁家少爺富貴風流,但在黃泉,還算是個土财主。”
冷雨馨撐開傘,白了他一眼道:“好吧,财主,你腰纏萬貫,就不舍得給我買把好一點的傘,我上次買的都比你這把要高檔。”韓煜趕緊往她傘下擠,道:“這麽晦氣的東西,你還要斤斤計較,難道你想一直撐着…;…;你看我幹什麽?我一個大爺們,怎麽可能撐這種傘?當然是隻能跟你擠一塊了。”
韓煜說得理直氣壯,冷雨馨撐得也心甘情願,紙傘都是單人傘,鬼魂形體單薄,傘面向來不大,這樣韓煜就必須緊挨着冷雨馨,才能勉強被傘面覆蓋。能這樣并肩同行,即便是在詭谲如雲的鬼市,也不失爲一種美好。
但這種美好沒過久,就因爲殘酷的現實變成了不美好。
這是一個和荒漠接壤的村落,也就比黃沙漫漫多了那麽一點繁華的味道,房子都是矮舊的泥磚平房,疏疏落落地排列着。牆上斑駁開裂,半枯的藤蔓攀爬在上面,帶着陰氣滋養的灰黑。路面不再是寬闊平整的大青闆,都是純天然的泥濘小路最多夾雜點碎石。幾株老樹毫無生機地歪斜在地上,枝葉全斷,空留枝桠。路上鬼影寥寥,偶爾出來幾隻,也是神情萎頓。
韓煜卻大大松了一口氣,這裏的鬼多半隻有幾十年的冤力,危險性不大,也難以發現他們人類的氣息,可以輕松地進行尋人。
他們碰上的第一個是開膛破腹鬼,肚皮上劃拉開了一個大洞。冷雨馨忍住惡心不去看他肚腹裏流出來的一堆物體,目光隻是盯着韓煜的側臉,聽得那好聽的聲音響起:“你好,請問你認識原禮文嗎?”
那隻鬼翻了一個白眼,它的眼珠子本來就松松垮垮,這麽一翻,差點掉了出來,它趕緊用手托住,并不答話,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韓煜和冷雨馨兩眼,反問道:“怎麽看着面生?”
韓煜笑道:“我們是從那邊過來的,算起來也算是新鬼,進來不過十幾年。”那鬼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算是勉強相信了,又問道:“你倆爲啥這麽整齊?這女的怎麽還戴個面具?”
韓煜對答如流:“我是割脈的,所以身子全部保留了。這個是我的…;…;呃,妹妹,她被人潑了硫酸,臉毀了,怕露出來吓着别人,所以隻好戴着面具出門。”
那鬼頓時生了同情之心,憐憫地看了一眼啼笑皆非的冷雨馨,問道:“那個什麽文長啥樣?是斷了頭還是斷了身子?”
韓煜誠懇地道:“不知道,就曉得他的名字。原是一個故友托我找他要點東西,也沒有細說他的樣貌。”
那鬼一揮手,不耐煩地道:“那可難了,你們新進來的,不知道道道。這裏面至少一萬隻鬼,一個個打聽下去,也得一年上下了。”
韓煜一聽,心就涼了一半:“難道就沒有什麽戶籍、名字登記之類的嗎?”那鬼哂笑道:“誰這麽無聊去幹這個事情啊?而且進來的多半都不願意提起生前的事情,隐姓埋名,所以我們這裏都不稱呼名字,而是直接叫斷頭劉、撞死張、淹死陳之類的,所以除非你能知道那個什麽文到底有什麽明顯特征,否則即便是住他隔壁的,也不一定曉得是誰。”
韓煜和冷雨馨對望一眼,面面相觑,兩人的心頓時都掉到了冰窖裏。
打發那隻鬼走了之後,韓煜愁眉苦臉地道:“這可怎麽辦?原來鬼市竟然是這規矩,也不能一個個地問,這樣動靜就太大了。”
冷雨馨不解地道:“非要找到原禮文不成嗎?那個人真的就那麽重要?”韓煜正色道:“非常重要,張敏勝一共就留下了兩條看得懂的線索,一條是我們看的那兩張莫名其妙的畫,其中一張是小禮堂,被證明是三十二滅門慘案的發生地,陰靈戲傳說的起源,另外一張到現在也沒摸透,還有一條便是這個原禮文。”
冷雨馨蹙了蹙眉頭,道:“會不會是張敏勝無心留下的,其實根本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韓煜搖搖頭,沉重地道:“不,張敏勝從不做無謂的事。孔融社成立以來,始終隐于地下,不爲人知,這個秘密能夠被完美掩蓋二十年,得益于他小心謹慎的性格,得益于他從不肯輕易暴露社團的信息。能夠沖破學校重重封鎖得以留存的寥寥幾條信息,都是最寶貴的線索,絕不能輕易浪費。”
冷雨馨心下不以爲然,但她剛和韓煜和解不久,不好當面頂撞,隻好道:“那現在怎麽辦?我們不可能在鬼市裏呆上一年,學校要把我們當失蹤人口處理了,實在不行就先出去好了。”
韓煜斷然拒絕道:“不行,鬼市行蹤捉摸不定,即便這次進來,也是撞了大運,下次未必還有這麽好的機遇。天既助我,就該好好把握。”
冷雨馨疑惑道:“怎麽把握?又不能一個個打聽,又不能敲鑼打鼓地喊人,又不能…;…;”韓煜猛地打斷了她的話:“等等,你剛才說什麽?”冷雨馨愣了一下,道:“我說不能一個個打聽,又不能敲鑼打鼓喊人…;…;”
敲鑼打鼓喊人?喊人?這兩個字如同閃電一般劃過心田,喚回了一些被塵封許久、不知掩埋在哪個旮旯的記憶,韓煜心底狠狠地一震,他想到了某種可能性,某種瘋狂到不可思議的可能性。
他擡起頭來,灼灼的目光映着冷雨馨一臉的驚異:“我想到辦法了,隻是這個辦法…;…;可能會有點危險。”
冷雨馨隻微微一怔,立刻就醒悟過來,她雖然不那麽迷信張敏勝,可也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追查真相的機會,當即肅然道:“你說,我一定全力配合。”
韓煜看着她面容上的堅決,看着她眼底盡管懼怕卻強自撐起的鎮定,目光一軟,唇舌微啓,吐出的卻是兩個冰冷的字:“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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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泡在一明一滅的搖晃中“滋滋”作響,不穩定的電流無法讓光明在這黑暗的環境下長期存續。長年陰濕導緻的腐臭味道一陣陣地鑽入鼻中,令人止不住地覺得反胃。石檐滴水,青苔布滿了絕大部分牆壁,甚至還蔓延到了地面。不知名的蟲子奮力振動着小小的薄翼,扭動着肥胖的身軀,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在半空中亂飛一氣。
一張歪歪斜斜其中一條腿還被鋸掉一截的桌子勉強擺放在了并不平坦的地面,一個斜面超過45°的椅子卡在兩塊石頭中間,還算穩當,淺棕色的風衣拖曳下來,剛好觸及地面,做工精細的衣擺頓時一片污漬。
這是一個防空洞,這是一個廢棄了的防空洞,這是一個梁建鵬好容易找到的人迹罕至勉強能拉電線的廢棄了的防空洞。
孟茲甯的面部抽搐了幾下,他剛進來的時候被熏着了,差點沒一個踉跄摔倒在地,正想掉頭就走,迎面碰上梁建鵬,那家夥一臉的“我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地方雖然髒臭不堪但我一金嬌玉貴的大少爺都能受得了你一破窮老師還能說什麽”的表情看着他,還自動自覺地把這把歪斜的椅子讓給了他,而心甘情願地站在一旁。
孟茲甯忍住胸口疼,心裏默默思量了一會下次換組跟韓煜在一起的舒适性和必要性,直到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被帶了進來。
那是個明顯中年發福的男人,頭上秃頂了一半,穿着俗氣的衣衫,下身繃着一條牛仔,進來的時候兩隻眼睛不住地東張西望,在看到梁家大少爺站在後面而大剌剌坐在椅子上的孟茲甯後,明顯地愣了一愣。
帶他進來的是梁建鵬的随身管家,點頭哈腰地介紹道:“這位是黃閩龍先生,是這所大學84級的校友,我們根據資料帶了他來問話。”
“黃先生請坐。”孟茲甯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對面那張傾斜得更厲害的椅子,“這麽大老遠地過來,又在這種可怕的環境中,我們就不客套了,直接開門見山吧。”
那個叫黃閩龍的男子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椅子,又看了一眼還站着的梁建鵬,賠笑道:“算了,我站着答好了。老師有什麽問題盡管問,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你曉得在你們讀大學的時代,在校園裏曾經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案件嗎?我不知道在那個時候你們是怎麽稱呼它的,總之是一個班三十二人全部失蹤了。”孟茲甯果然毫不客氣,單刀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