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經過在學校的備案登記,一幫熱愛戲曲的人聚集在一起,成立了校園曆史上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戲曲類社團————梨園社。社團初期成立成員二十五人,後擴展到三十六人。同年6月,女生跳樓事件發生,6月底,小禮堂發生一個班三十二人全部被殺事件,7月,小禮堂垮塌,8月,梨園社滅亡,11月,小禮堂重建。這是84年所有大事的大概發展脈絡。”
“啪!”韓煜突然跳起來,按下了暫停鍵。冷雨馨吃了一驚道:“你怎麽了?不聽下去嗎?”韓煜手腳冰涼道:“不,我想起來一件事。難道你剛才沒有聽出來哪裏不對嗎?”他緩緩地複述道:“1984年1月,梨園社成立,同年6月,女生跳樓事件發生,也就是說,陰靈戲本源已經誕生,6月底,一班三十二人滅門碎屍慘案在小禮堂發生,8月,梨園社滅亡。”
韓煜轉過頭來,看着冷雨馨,看得她不寒而栗,隻聽他一字一句地道:“梨園社的出現比陰靈戲早了整整五個月,換句話說,林佳慧所說梨園社是爲了封印傳說而成立的說法根本就不能成立!!”
冷雨馨唰的一聲站了起來,臉上一片青白,内心深處早已是滔天巨浪,她剛才太過着急想聽到後續,竟然忘記了這個緻命的矛盾。而這個緻命的矛盾所展現出來的問題不僅僅是時間上的互相沖突,而是揭示了一個更加嚴重的可以颠覆他們之前所有判斷的最終根基————張敏勝騙了林佳慧!
一直以來,林佳慧都是作爲孔融社的代言人,更精确的說,是作爲張敏勝的代言人存在的,因爲她不僅僅是幸存的最後一個社員,更因爲和張敏勝之間非比尋常的關系。即便她的話漏洞百出,韓煜也隻是認爲她不清楚全部的真相而已。
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這種在一開始就逆反常理違背邏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可能性。然後,它發生了。
冷雨馨難以置信的自言自語道:“爲什麽?他爲什麽要騙她?這并不是什麽大事,他爲什麽不說真話?”
韓煜的臉色一沉,如果梨園社并不是爲了封印傳說而成立的,那麽它的全體傾覆後面隐藏的就是另一個更毛骨悚然的真相。他按下了播放鍵,于是,那沙啞的男音重新在昏仄的空間裏響起。
“1983年底,我的死黨孟龍找到我,說想成立一個戲曲社團,召集一幫熱愛戲曲的人,讓我幫忙招新。我欣然允諾,經過一番東奔西跑,第一期招到了10個人。我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最後,孟龍看到了,笑話我說你連戲曲都不會唱,怎麽可以加入?别人會說濫用職權的。我不服氣,我好歹也算建社元老,怎麽可以排除在外。後來一番争執,孟龍妥協了,說,這樣吧,你算社員,既然不會唱戲,那就照照相,跑跑腿,宣傳宣傳,社裏的活動你都可以參加,但不列入花名冊。我欣然同意了,不就是沒有名分嘛。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随意做出的決定,卻讓我最終遠離了那場驚天動地的腥風血雨,也讓我無比痛苦地目睹了梨園社滅亡的全部過程。”
男音中飽含着被歲月折磨的蒼涼和悲怆,借由他的講述,那個曾經讓人聞之色變的赤色84,那個曾經讓仁山大學幾乎湮沒的血腥歲月,那些猙獰笑着的冤魂,那些無辜的屍橫遍野,一步步地撕掉面紗,露出了最殘酷最恐怖的一面。
殷鑄成記得很清楚,梨園社成立的時候是1月,但因爲沒有解決場地的問題,一直沒有機會公開演出。時間到了4月,向來在這個問題上不斷扯皮推诿的學校态度發生了轉變,最後竟然非常慷慨大方地撥付了一塊場地,還給了經費建起了一個不錯的露天戲台,孟龍非常高興,決定在14日舉辦一個新戲台慶祝大會,造造聲勢。
那天的盛況殷鑄成到現在都記憶深刻,不僅全體25名社員到了,圍觀的同學将道路擠得水洩不通,甚至連教務處副主任都親自光臨,熱情洋溢地發表了一番關于弘揚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講話。一切的一切,美好得不像事實。最後,殷鑄成作爲特聘攝影師給他們照了一張集體照,圓滿的畫上了慶祝大會的句點。
悲劇,由此緩緩拉開了帷幕…;…;
第二天一早,興奮得一晚沒睡的殷鑄成早早跑了出來,去了校門口那家照相館。那會沒有數碼相機,全是膠卷,他要把昨天拍的相片全部洗出來,好給大家一起欣賞。
幹巴巴坐了一個小時之後,相館老闆那标志性的秃頭在厚厚的絨布下露了出來:“小殷,你這次照糊了!”什麽?殷鑄成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就是那老闆故意開玩笑,誰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攝影發燒友,技術跟相館裏的老師傅都有的一拼,怎麽可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見殷鑄成沒什麽反應,老闆知道他根本不信,于是加重了語氣強調:“真糊了!”殷鑄成按捺不住,一下子跳起來就往暗室走:“老闆,别是你把我相片洗壞了吧?”那老闆滿頭大汗地把濕答答的相片用鑷子夾着遞過來,努着嘴道:“哪,你看,這是洗壞了嗎?”
黑白的照片上,那闊大開敞的戲台傲然挺立在遠處的中央,下面一排椅子,坐滿了人,後面層次分明地站了兩排,每個人的眼神都望着鏡頭,臉上或是開懷的大笑或是矜持的微笑,孟龍挨着教務處副主任,咧着嘴,連那眼裏明亮的閃光都被捕捉下來,形神俱備。
殷鑄成看了兩遍,納悶道:“哪裏糊了?這不挺好的嘛。”老闆詫異地指着後排一個人道:“你沒看見?這人臉都糊了!”順着老闆的手指看過去,原來那是一個戴着眼鏡的高個子男生,是新近入社不久的社員,殷鑄成依稀記得他是大一的,卻想不起來叫什麽名字。這麽一看,他的臉果然模糊不清,像是前面放了一塊磨砂玻璃。
難道真照糊了?殷鑄成爲浪費的膠卷心疼,沮喪道:“那其他的相片呢?我照了這麽多,你挑好的給我洗出來吧。”老闆一拍大腿道:“嗨!我就說呢,小殷你是不是中邪了?我剛才就好好看了,全部的相片都糊了!而且奇怪的是,就糊那一個人!”
全糊了?而且糊的是同一個人??這怎麽可能?以殷鑄成的技術經驗,拍靜止類相片照糊的幾率已經是百分之一,全糊的幾率是千分之一,糊的是同一個人的幾率是萬分之一!而這萬分之一居然就發生了!而且還發生在極其重要的慶祝大會!
殷鑄成的心裏奇怪極了,他隐隐覺得這件事透着一種詭異的古怪,卻說不出來是什麽古怪。他想了想,下定決心道:“老闆,這些糊了的照片我都要,還是麻煩你全部洗出來。”老闆驚訝地道:“爲啥?照糊了還要?你不補拍?”殷鑄成搖搖頭道:“我隻是想看一看,這是不是巧合。”
當天下午,殷鑄成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宿舍裏,桌面上整整齊齊擺了兩排相片,正是今天上午洗出來的梨園社慶祝大會的相片。他手裏拿着一個放大鏡,正彎着腰俯下身仔細地觀察。
他把每一張相片都認真地看了個遍,這一看,果然看出了問題。那個人被照糊的隻有臉部,但他的脖子,領口的襯衫,頭發絲兒都一清二楚,而正常的照糊,是因爲光圈對焦不準,要糊就糊一片,不可能精确地剛好糊滿整個臉部。
殷鑄成心下詫異萬分,暗想這真是見鬼了,怎麽可能會有這麽詭異的事情發生?他忍不住拿起一張相片,透過放大鏡繼續努力觀察,結果又有了新的發現。
經過仔細的比對,殷鑄成發覺,那個人的臉部并不是真正的全糊,仍然有一部分是清晰的。比如他戴着的黑框眼鏡,在右上部的邊緣還能看到凸起的小螺絲,但往下蜿蜒下去,就連輪廓都分辨不出了。
怎麽還出現條狀照糊了?殷鑄成越看越糊塗,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相機出了問題。正發愣間,宿舍的門卻突然響了——有人在外面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