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面見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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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順風客棧閣樓之上。

馮淵、英蓮、徐光、王大夫四人分坐一張桌前,目光卻都幽幽向下,望着樓下院中練劍的某人。

“小何已練了一下午了,當真無事麽?”英蓮看着馮淵,眼中不無擔憂,“要不我叫廚房上些他愛吃的點心來,平日裏他一看見好吃的便什麽煩惱也忘了!”

“他心中煩悶,随他去吧。”馮淵搖搖頭,歎道,“五師弟在下面看着他,不會有事。”

英蓮這才放了心,隻微微擡眼,問道:“那你們今日可曾見過什麽别的人?”

徐光不解:“你指哪個?”

“她說的是上次那個林如海。”馮淵卻是知道,笑笑道,“今兒他因病未去,隻派了管家替他。我派人私下打聽了一回,他與那何有爲私交并不親厚。”

“哦。”英蓮應了一聲,不禁擔憂起來,“那你可知他生得什麽病?病得可嚴重?”

馮淵搖了搖頭:“這個,倒沒有聽說。”

誰知,王大夫聽了這話,面上卻生起疑惑來:“你們說的林如海,可是揚州巡鹽禦史?”

馮淵一愣:“怎麽,王老也認得?”

“當年他高中探花郎,又被榮國公看中選爲佳婿,何等意氣風發,京城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王大夫捋須一笑,續道,“然老夫不才,倒也與他有過一段善緣。當年其父卧病在床曾向宮中請過禦醫,去當值的正是我。林如海是個重恩的,我落難之時,有幾位大臣曾聯名上書作保,其中便有他一份。”

英蓮心中一喜:“太好了。王老既跟他有這般交情,他現下又生着病,我們的事情辦起來也容易多了!”

王大夫笑道:“少夫人說得這話,我竟愈發不懂了!”

“這……”英蓮面上一滞,想要開口竟不知從何說起。

馮淵見狀,笑道:“還是我來說吧。”

于是,便将英蓮幼年被拐、偶遇鈴铛的遭際細細說了一遍,倒是十分生動感人,隻将林黛玉一段瞞得嚴嚴實實,隻字未提。

王大夫聽了,也十分震動:“想不到那林如海赴任揚州之後,竟還有這番折騰。這連番失子之痛怕也夠他心憂的。”

英蓮道:“雖話是如此,然鈴铛托夢與我,也必是有幾分玄機的。如今之計,也隻能拜托王老幫忙轉達了。”

王大夫應道:“好吧。那明日我便寫拜帖,請人遞過去便是。”

馮淵謝道:“既如此,一切便仰仗王老。”

*

翌日,江南道鹽課禦史府上。

那林如海見了王大夫,自是喜出望外,請了上座,奉了好茶,又感歎道:“當年吾父蒙王禦醫救治之恩,愚心不甚感激。然王老蒙難吾不能救,至今想來愧矣,竟不想今生還得有緣相見。”

王大夫笑了一聲:“林大人無須自責。當年你于危難時仍上書營救,已是難得。也是因了你們的聯名上保,老夫才得免殺身之禍,而得流放之行。不想半年後,老夫行至金陵卻逢先皇重立太子大赦天下,才得撿了這條性命。”

林如海道:“當年大赦天下時,我也曾派人打探過王老的下落,隻可惜全無下落。”

王大夫歎了一聲:“林大人有心。隻可惜當初我獲罪之後,偏又逢了兩個無良官差,每日貪逸惡勞,隻以折辱罪犯取樂,行至金陵時我早已百病纏身,行将就木……”

林如海大驚:“啊?竟然還有這種事?”

“呵呵,若不是老夫命大,被金陵一戶良善人家收留,細細療養數月,哪裏還能活到現在?”王大夫搖了搖頭,又歎道,“說來,也是王某命中的造化,那馮府對老夫禮遇有加,尊爲上賓,他家原是商戶,偏又有行醫的事務,我便重拾了老本行,安頓在了金陵,雖無功無名,确是安逸得很哪。”

林如海聞言,大笑道:“看來王老如今是求仁得仁,林某心中着實羨慕得很啦!”

叙完舊話,王大夫隻徐徐将茶杯放心,輕笑了一聲道:“其實,今日老夫前來,一則因聞得故人有恙,前來探望,好略盡綿薄之力,二則卻是受人之托,叙舊之餘要給您帶些東西。”

“哦?”林如海擡眼,疑惑道,“這話竟是從何說起?”

王大夫也未答他,隻從懷裏舀出一封信來:“這封信是馮家少夫人九兒親筆所寫,馮氏夫婦托我務必轉交于你。”

“這下倒叫林某糊塗了!”林如海滿臉訝異,不解道,“馮家少夫人,不知是哪位?”

王大夫笑笑,徐徐捋須道:“這馮家少夫人的來曆,我竟也說不清楚。隻知她原是兩年前馮家少爺馮淵從拐子那裏買回來的,還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言畢,見林如海眼中仍有猶疑,不禁續道:“不過林大人且放心,我雖說不上她的來曆,然這一兩年來我與馮淵夫妻接觸良多,深知他們的爲人。那馮淵少年出遊,在外修道學藝,得了一身的好本事,乃是非凡之輩。至于九兒,心地單純,與人爲善,言行舉止亦是不俗的。老夫敢以人格擔保,這二人皆是純良之人,絕無歹意。至于其他的,信中自有交代,老夫也不便多言。”

言罷,因見林如海面容憔悴,氣色恹恹,竟似沉疴之相,隻問道:“大人近來可有胸悶氣喘之兆?”

林如海聞言,苦笑道:“這一二年來,是常有的。”

王大夫微微蹙眉,又給他細細搭了一回脈,畢了神情卻愈發不好了,隻向林如海道:“大人這幾年勞心傷神,身子可是大不如從前了,你此番可得細細調養,不可輕視了啊!”

俄頃,又給林如海開了一道調補的方子,心中卻是有些不安,隻歎道:“你這身子如今應是再不得受累費神的,我竟不知将那信遞與你是對是錯了!”

“呵呵,王老說這話,倒愈發叫我好奇了?”那頭林如海面上倒淡定得很,隻笑道,“莫非這信中還有什麽機密之事不成?”

王大夫苦笑了兩聲,卻并未答他。

林如海見狀,也不再深問,兩人又叙了許多閑話,又留他許久,竟是臨近傍晚時才命小厮擡了一頂轎子将他送回住處了。

*

次日一早,馮淵與英蓮用過早飯,剛想攜衆人上街逛逛,不想外面卻有人來找。

那人見了馮淵和英蓮,行了禮道:“小的是鹽課禦史林府的管家詹大,奉了我家老爺的命令,特來請馮少爺與少夫人往府裏一趟。”

馮淵與英蓮對望一眼,隻相視一笑,彼時隻聽馮淵道:“既如此,且待我們回房換身衣裳。”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兩人便已到了林如海跟前。

會客廳裏,此時氣氛卻是異常微妙。

林如海坐在上手紅木椅上,面無表情,微微擡頭,目光隻在他夫妻二人身上悄悄逡巡。

廳堂之上,隻見馮淵長身如玉,眉目深邃,雖少言寡語,卻風度天成,周身籠罩着一種沉穩豁達之氣,絕非庸人之輩;再看那英蓮,星眸明亮,眼露慧黠,眉間一點胭脂記平添幾分天真自然,一派溫婉恬靜,觀之竟是親切異常。

林如海垂眸颔首,蓦地看到她腕間鈴铛手镯,不禁神色一緊。

“你手上那镯子……”

英蓮亦低頭望了一眼,才道:“林大人請勿見怪。當日鈴铛曾在彌留之際将手镯轉贈于我,隻拐子刁滑,早在多年前便将其奪去賣掉。後來雖我夫君有心,曾替我四下找尋,然時過境遷,那镯子早已石沉大海不知去向。所幸尋得了一副樣本,夫君便按如今的尺寸重制了一隻與我。”

“原來如此。”林如海點頭,眼中卻依舊流淌過一絲難言的悲痛,隻道,“那年墨玉被拐之後,我也曾命人四處探尋過,卻始終一無所獲。數月之後,黛玉好容易病愈,然夫人卻因思念墨玉一病不起,我勉力支撐卻也是心力交瘁,萬般無奈之下隻得抿了尋人的念想,全當她去了。好歹我與夫人還留了一個黛玉……”

繼而卻猛地擡頭望她,聲調都高了幾分:“隻不知馮少夫人信中,爲何無故提起小女黛玉,還言要盡早爲她謀前程?”

馮淵聞言,唇角不易察覺微微勾起。那晚英蓮原打算将黛玉一事也寫在信中,與林如海細細言明,卻被他攔了下來,囑咐她稍提一筆即可。

黛玉一事,實數天機,最是匪夷所思,常人一時怕都是很難接受的,若貿然寫在信裏,弄不好反而會陷英蓮于險境。想那林如海爲官多年,心思也定是複雜缜密的。若是他有心,便是那一筆,也足以引他注意了。

英蓮起身,福了一福,隻按馮淵教她的道:“林大人,這事兒說來蹊跷。九兒前幾日正好從一位高人那裏聽來了一個故事,倒也十分有趣,不知林大人可願一聞?”

林如海心下疑惑,但見英蓮的神态便知其中自有隐情,隻一擡手道:“少夫人請講,林某自當洗耳恭聽。”

如此,英蓮便林黛玉入府後的種種李代桃僵,化名成金陵孟家的一個姑娘一一跟林如海道來。

故事終了,待聞見那孟家姑娘在舅老爺的兒子大婚之日孤獨病終,香魂永寂時,林如海心下早已驚痛難忍,幾欲落下淚來。

英蓮這故事,字字句句皆與林府、賈府無異,不過換了名姓,他如何聽不出其中深意。

想想那孟家姑娘,雖有外祖母疼愛,可舅舅、舅母卻無一人将她放在心上,人情世故無人教習,管家理事更與她不相幹,到了及笄之年又無人主婚,父母亡故後家産竟被外祖家的親戚暗中瓜分挪用殆盡,病中二兩燕窩也難滿足,最後隻能孤獨病逝,身邊連一個在意的人兒都無。

林如海想了一回,真真是既震驚又後怕,心下隻覺灰澀難言,竟是呆愣良久,好容易兒緩過神來,隻定定望着英蓮,急切問道:“這個故事,你從何處聞來?”

英蓮鄭重道:“我欲告知大人實情,卻又怕造次了。”

林如海忙道:“你且但說無妨。”

英蓮看了馮淵一眼,隻見馮淵朝她颔首一笑,心中才稍安了一些,隻深吸了一口氣,道:“孟者,通夢。那姑娘之所以姓孟,隻因這故事原是我從夢中得來的。”

“夢中?”林如海愈發驚奇。

英蓮道:“不瞞大人,我幼年在拐子窩裏曾受重創,早已不記前事,隻知自己難中爲鈴铛所救才得保命。或許也因了這個緣故,這些年來我竟時常夢見鈴铛,然每次也不過是舊時場景,并無奇怪之處。不想半月前,在我來揚州前夜,卻又得鈴铛入夢。然這回卻與從前皆不相同,夢中鈴铛衣袂飄飄,飄渺如仙子,她立于雲頭,鮮活如生,将前塵後世一一說與我聽,字字句句皆是放心不下父親與幺妹。英蓮蠢笨,卻也曉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當初鈴铛救我性命,今日我自是要替她護好家人的,因此才冒昧求王大夫登門送信。”

林如海面上動容,且驚且歎道:“你是說,這些都是鈴铛告訴你的,既如此那夢姑娘豈不就是……”

英蓮見林如海神情凄切,知是信了自己的,心中更有了底氣,忙道:“正是林大人愛女林黛玉。”

“怎會如此?”林如海雖心中有數,聞言卻依舊心驚,不禁掩面而泣道,“想當初拙荊離世,我念着黛玉年幼,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兄弟姊妹扶持,才忍痛送了她入京,爲的便是她能得外祖母及舅氏的庇護,卻不想竟是親手将她送入了虎狼之地……”

馮淵見狀,幽幽道:“林大人也莫要太傷心。如今林小姐進京也不過一二年,尚得補救。隻這其中種種,還須林大人提早籌謀才好。”

此事畢竟非同小可,林如海在心中默默掂量一番,收了淚,面上恢複了往日儒雅,向英蓮道:“你既言是鈴铛托夢于你,那她可說了解救之法?”

英蓮想了想,道:“雖未具體明言,然鈴铛既已透漏天機,便必有挽回的餘地。”

林如海道:“那若依你夫妻二人的意思,又該如何?”

英蓮看了馮淵一眼,幽幽道:“九兒愚笨,卻也在心中苦思許久。依我看,最好的法子莫過于找個由頭将林姑娘接回府來。親戚再好,也好不過父母,在京中雖有外祖母疼,到底也是寄人籬下。林姑娘現下小住一二年還不覺有什麽,日子長了府裏保不齊會有閑言碎語,還不如養在您跟前承歡膝下。”

林如海心下一動,面上卻仍鎮靜,隻問:“接将回來,又待如何?”

英蓮忙道:“林大人莫忘了,依夢中所言,林姑娘未來困境有四。一來身子病弱,二來不通人事,三來無傍身之财,四來無終生之仰仗。林大人将她接将回來,隻按這四條打點便是。至于如何打點,林大人自是比我等更有謀算的。”

林如海擡頭凝視她許久,隻見她眼神澄澈,神情坦蕩,無半分貪婪,亦不見絲毫他意,再看她腕間鈴铛手镯,心下一暖,腦中竟蹦出個驚人的念頭來。

俄頃,隻見他徐徐起身,向二人道:“黛玉一事多謝二位費心提醒。然此事事關小女前程,我須費些功夫細心籌謀。你二位得了天機,也算是我林府的有緣人,恕我冒昧,可否請你們留在府裏小住幾日,有什麽事情也好照應一二?”

英蓮心下訝異,又不好貿然回答,隻望了馮淵一眼,道:“我如今已爲人婦,凡事自是要聽夫君的。”

不想馮淵聽完,心下竟是格外受用,隻朝林如海作了一揖,道:“原林大人的好意本不該辭,隻我夫婦此次入揚州,相攜人數衆多,又邀了許多師門朋友,若住在大人府上恐不大妥當,還請大人見諒。”

林如海聞言,倒是有些吃驚,頓了一頓才道:“既如此,我也不強人所難。時候不早,我這就差人送二位回客棧休息。”

馮淵、英蓮聞言,道謝拜别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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