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領導的随從人員和學校的班子成員都在會議室外邊。教育局辦公室主任王向明一見馮春波從會議室出來，便立刻臉上堆滿笑容上來搭話。馮春波雖然不認識他，他卻認識馮春波。其實，他在馮春波剛到縣委辦的第一個春節前，曾經代表教育局去給馮春波送過年貨。馮春波本來因爲剛才的事對他很反感，但是，人家對自己一副笑臉，自己總不能給人家冷臉吧？于是，也就在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來，沖他點了一下頭。他的這一絲笑容隻是一種最起碼的禮貌，他并不想和這個人多說話，連一句話都不想說。可他沒想到，自己的這一個笑容和點了一下頭，竟然就讓王向明誤會了。

王向明立刻湊到馮春波面前，谄媚地說：“馮主任，我們這些在辦公室工作的都一直把您當做學習的榜樣！”

馮春波強壓住心頭的厭煩，淡淡地說：“我和大家一樣，也是在學着做，我們互相學習吧！”

王向明的态度卻更加恭謹了，說：“馮主任，您是太謙虛了！您的文采我們恐怕一輩子都學不了……”

馮春波懶得再搭理他，就由着他在那兒肉麻的吹捧着。忽然，王軍海從會議室裏出來，對辦公室主任劉榮光說：“韓市長要找幾位老師座談，你趕緊去找三位老師來。”

王向明一聽，立刻轉過身，一下子挺直了身子，沖着王軍海和劉榮光大聲說：“這個，怎麽現在才安排呢？上午我沒有給你們說嗎？不是讓你們找幾個老師排練一下嗎？”

劉榮光說：“可等散會的時候，已經放學了，老師們都回家吃飯了。”

王向明說：“韓市長來到你們學校，這是重大的政治任務，你們怎麽能這麽不重視呢？你們學校從建校以來，恐怕從來沒有接待過這麽大的領導吧？常務副市長來到一個鄉鎮中學，你們就是不吃飯，也要做好接待工作，必須把相關人員都叫來做一下排練……”

馮春波簡直忍無可忍了，這個王主任剛才還在自己面前哈着腰，垂着手，滿臉堆滿谄媚的笑，可一轉臉就端足了架子，橫眉立目地斥責起王軍海和劉榮光來。這個人簡直是一個小人。他本不想多管閑事，可他看到王軍海和劉榮光滿臉羞慚的尴尬樣子，心裏就忍不住了。他說：“王主任……”

馮春波剛剛說出了“王主任”這三個字，王向明趕緊回過頭來，剛才挺直的身子立刻又矮了下去，臉上又堆起了笑容，簡直比川劇中的變臉變得還快。他說：“馮主任，您叫我小王就是了。您這麽稱呼我，簡直讓我無地自容了。您有什麽指示？”

馮春波不想再和這種卑鄙的小人多說廢話，他說：“你就别再耽誤王校長和劉主任的時間了，他們還要去請老師來座談呢。”

王向明趕緊像雞啄米似地連連點頭，說：“是，是。”他還想說什麽，馮春波卻轉身走到一邊去和總務主任李玉廣說話去了。他不想再和這種跳梁小醜多說一句話。

他雖然和李玉廣說着話，心裏卻在想，現在的官場怎麽這樣呢？一個人一旦進入官場，就漸漸地遠離了真實的自我，逐漸地異化成一個讓人不認識的人了。就像這個王主任，爲了在上級面前表現出自己有多麽出衆，不顧别人的臉面去斥責比自己年齡大許多的人，這連最起碼的人性都沒有了。如果官場中人人都這樣，那可怎麽得了？可他心裏很清楚，在官場中混的人，十有**是會異化的。他們隻唯上，在上級面前，一副奴才相。可在下級或者群衆面前，他們立刻又換上了一副殘忍無情的嘴臉。他忽然想，這種人的心裏已經喪失了做人的起碼的尊嚴。一見到比自己職位高的人，立刻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謹言慎行，生怕說錯一句話，或做錯一個動作，怕領導對他有不好的看法。可一旦面對比自己職位低的人，他們立刻變成了虎狼，簡直是耍足了威風。爲了能在領導面前表現自己，不惜去踩着别人的肩膀甚至是腦袋往上爬。更可悲的是，人們卻往往已經見怪不怪，覺得隻有這樣的人才成熟。把卑鄙當作成熟，這是多麽的可悲啊！他忽然覺得心裏一陣悲涼，自己雖然沒有堕落到如此卑鄙無恥，但是，自己不也是已經開始堕落了嗎？雖然自己現在是一個科級幹部，與自己的爺爺、父親相比，大小也算是個官了。可自己在人格上，能與爺爺和父親相比嗎？如果真有陰間的話，将來自己到了那邊，爺爺會怎麽罵自己呢？他還會認我這個孫子嗎？

馮春波越想越多，越想情緒越低落。李玉廣見他情緒不對，以爲他有什麽心事，便知趣的找了借口走開了。馮春波站在那兒，看着周圍的人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他扪心自問：我将來會像這個王主任這樣，成爲一個寡廉鮮恥的跳梁小醜嗎？他不敢想下去，他真的不知道将來的自己會成爲一副什麽模樣？他忽然想起了一個被處決的貪官在臨死前對記者說的話：在中國，官場就是一條不歸路。那個貪官說的是在官場中，隻要你不想被淘汰出局，你就得送，送禮光靠自己的工資肯定不行。那你就得貪，就得受賄。這已經是一個走不出的怪圈。不被發現，你就能安全着陸。如果運氣不好，你就會被揪出來。馮春波想，這個貪官隻是說出了表面上的一個問題，其實，一個人在精神上，在人格上，隻要踏進官場這個圈子，也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可自己還能退出來嗎？他又想起了自己曾多次想過的那個問題：假如現在讓自己還回到這所學校當一名普普通通的語文老師，自己會回來嗎？就算自己真的想做一個普通人，恐怕也是回不來了。因爲，隻要你一腳踏進了官場，就像綁在了一架機器上，你隻能随着機器的運轉而運轉，你不可能再有自己的方向。否則，人們就會認爲你肯定是犯了大錯誤，甚至是犯了罪，否則怎麽會從上邊跌下來呢。能上不能下，能進不能退，這已經是官場的鐵律，自己如果不遵從，恐怕隻能是碰的頭破血流，聲名狼藉。他越想越怕，最後他搖了搖頭，不敢再往下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