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人大會議結束之後,每天都有人請馮春波吃飯,甚至是每天都有好幾撥人。但是,馮春波知道,自己當上副縣長,這還隻是第一步,他與張啓正接下來還有一番暗中角力。因爲,他們兩人雖然都當上了副縣長,按級别都是副處級,他們是同一級别的。但是,在縣政府領導工作分工時,仍然能夠看出不同來,同爲副處級,但是分管的工作不同,權力也就有很大的不同。馮春波不但沒有因爲當上了副縣長感到高興,反而更加感到緊張。他曾經暗暗的在心裏勸說自己,能夠順利地當上副縣長,已經很不錯了。自己不該再與别人争權力大小。何況,他心裏覺得自己參選副縣長,肖雲斌并不是很支持。因爲,作爲縣委書記的秘書,你的前途其實是由你的老闆——縣委書記來安排的。也就是說,在你給領導做秘書一段時間之後,領導出于各種考慮,會安排你擔任某一職務。像張啓正就是這樣,當初他是肖雲斌的秘書。肖雲斌爲了能夠從縣長王衛青這個坐地虎中奪取對财政的控制權力,安排張啓正去當财政局長。現在有支持張啓正參選副鄉長,也是爲了把自己的親信安插進政府系統,以牽制王衛青。可對于馮春波,他卻暫時沒有考慮讓他出去任職。不考慮,是有兩個原因,一是馮春波幹秘書時間還短,暫時他也沒有打算放馮春波出去。二是一下子往政府系統塞兩個人,這也不大可能,并且還會遭到王衛青的抵制。馮春波自己本來就沒想當副縣長,即便他想當,他也不能自己去對肖雲斌說。這一切都是韓晶晶給操作的。馮春波不知道韓晶晶是怎麽對肖雲斌說的,或者是他通過别人對肖雲斌說的。但是,他知道,肖雲斌心裏肯定不是很痛快。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會去爲自己争取更大的權力蛋糕的。他很明白,雖然在名義上政府系統的分工是王衛青這個縣長說了算,但是,肖雲斌的話還是很起作用的,畢竟,肖雲斌才是原平縣真正意義上的一把手。
想到這些,馮春波就對自己到底能分管哪些工作不太積極了,一切順其自然吧。
可是,想是這麽想,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他就是高興不起來。老是想分工時自己與張啓正誰分管的工作好一些呢?他想,即便是自己分管的工作不如張啓正好,但至少也要差不多。不然,自己就會覺得面子上不好看。
因爲心裏這些想法,他就沒有心思去參加那些酒局。當然,有的酒局他是躲也躲不開的。
林長浩的酒局他就躲不開。林長浩給他打電話,他說以後再聚。可林長浩說請了他的一些高中同學,還有高中的班主任老師。這麽一說,他就不好再拒絕了。你官當得再大,在你的老師面前,也不能做大。否則,人們就會對你的人品有看法。所以,很多當官的人,雖然心裏并不一定尊重自己的老師,但是,在表面上他們還是很尊敬老師的。
等到了飯店,馮春波吃了一驚。
來參加聚會的不僅有幾個畢業後從未見過面的高中同學,還有他的班主任老師洪金明。
洪金明是原平縣一中很有名的語文教師,馮春波的作文寫得好,多虧了洪金明。再往大一點說,馮春波之所以能考上大學,也多虧了洪金明,畢竟洪金明是他高三的班主任,由于他的作文寫得好,洪金明始終對他高看一眼。大學畢業後,馮春波到蘆花鄉中學當教師,他也正是因爲教會了分管教育的副鄉長苟富貴的女兒寫作文,得到了苟富貴的賞識,并從此引起了苟富貴的關注,進一步又引起了鄉黨委書記張友林的主意,從此踏入了仕途。他能被縣委書記肖雲斌看中,也是因爲文章寫得好。所以說,他今天的一切,都有洪金明的功勞。可是,他自從大學畢業以後,卻一直沒有去看望洪金明。在高考以後,他曾經和很多同學到學校看望老師們,在上了大學的第一個寒假,他也曾和一些同學騎着自行車到縣城,約請老師們一起吃過飯。後來呢?他記得好像是在上大二的那一個寒假中,他也曾與幾名同學聯系着一起到縣城看望班主任洪老師。可有一個同學說,鄉下不通公交車,太不方便了。從此以後,就再沒有下文。
尤其是自己工作後,也沒有來看望自己的恩師。在看到洪金明的那一瞬間,他既感到親切,更感到無比的愧疚。
洪金明已經快五十歲了,頭發已經斑白,他看到馮春波,沒有絲毫的埋怨,不僅語言上沒有,表情上也沒有。他感到的隻是高興。其實,馮春波每往前走一步,洪金明都知道。但是,他隻是默默的關注着。
看到洪金明,馮春波的心裏滿是愧疚。但是,卻并沒有使他吃驚。因爲林長浩早就告訴他,請來了班主任。讓他吃驚的是另一個人,姜修言。
馮春波早就認識姜修言,他們是通過張啓正才互相認識的。馮春波當然知道,姜修言和張啓正走得很近,甚至他還知道姜修言打聽過他裝修房子的事。就是從那一天起,他把姜修言當作了自己的一個暗中的敵人。可今天,姜修言竟然出現在了這個特殊的酒局上。姜修言根本不是原平縣人,更沒有在原平縣上過學。所以,他們不但不是同學,連校友都算不上。
馮春波雖然感到吃驚,但是他卻并沒有表現出來。他在看到姜修言的時候,眼神隻是稍一停留,那個停留很短暫,短暫到幾乎看不出來。他先是幾步上前握住洪金明的手,嘴裏叫着“洪老師”,眼裏在那一瞬間有一絲的濕潤。洪金明很高興,也很激動,但是眼神中卻有一絲異樣。當時,馮春波并沒有在意。等和洪金明說過幾句話以後,又和同學們一一打招呼。最後,他才和姜修言打招呼。他臉上的表情是很親熱的,他用力地握了握姜修言的手,說:“姜兄,沒想到今天能在這兒見到你,我們也好長時間沒見面了。但畢竟比我的老師和同學們見面的機會要多。”
馮春波這番話有兩層意思,表面上的意思是他和姜修言關系密切,所以才最後和姜修言打招呼。但是,更深層的意思是不知道姜修言爲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場合,他需要一個解釋。
姜修言是聰明人,他打了一個哈哈,笑着說:“馮縣長,我可是知道你要來的。本來,我今天是去拜訪洪老師的,正好林所長給洪老師打電話,說是今天組織了幾名高中同學聚會,說是你也來。我對洪老師說,我和你是好朋友,我就一塊來蹭一頓飯吧。”
按姜修言的說法,今天能夠相遇,是一件巧合的事情,但是,馮春波不相信事情會這麽湊巧。他知道,這裏邊一定有什麽小貓膩。
他提醒自己,言談舉止一定要小心謹慎。
大家入了席,林長浩請客,自然是做了主陪,洪金明做了主賓,大家都讓馮春波做副賓。馮春波卻不幹,他說:“今天,這個副賓應該是姜老闆。洪老師做主賓,其餘的我們都是同學,隻有姜老闆是客人,所以,必須是姜老闆做副賓。”
姜修言說:“馮縣長,你這是把我當外人了啊,我雖然沒有跟着洪老師上學,但我現在也是洪老師的學生,所以,你們大家都不能把我當外人。”
馮春波笑着說:“姜老闆,你什麽時候也成了洪老師的學生了?洪老師可不是研究房地産的。”
姜修言卻說:“這個,我們待會兒再說。因爲要說,也不是三兩句話說得完的,總不能大家站在這兒聽我瞎白話吧。坐下來,咱們一邊喝酒一邊慢慢聊。”
馮春波說:“我和洪老師好幾年沒有坐在一起吃個飯了,今天我就挨着洪老師坐。”
說着話,他就在洪金明的下手坐下來。
林長浩一看,也就不再堅持了。他也讓姜修言做副賓。姜修言倒也幹脆,他說了一句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就做了副賓。
幾杯酒落肚,洪金明的情緒漸漸也有點高漲起來。他和學生們聊起了高中時候的事情。這些話題本來與姜修言不搭邊,但是,姜修言卻也能摻和進來,并且還顯得很自然。如果不知道内情的,還以爲他也是洪金明的學生呢。
聊了一會兒,馮春波沒有問姜修言爲什麽也成了洪老師的學生,另一個同學卻問了。問話的是個叫蔣麗萍的女生。蔣麗萍在高中時代就有一個外号,叫“呱呱鳥”。因爲她整天唧唧喳喳的,快人快語。現在她在縣水利局上班。按說,在那樣的單位上班的女性,大都是比較矜持的。但她不是。本來她是想等着姜修言自己說的。可是,都喝了一大會兒酒了,姜修言再沒提起那件事。她也不是不知道,這個場合她問不合适,應該是馮春波問才對。可是,馮春波卻一直沒有問,好像把這件事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蔣麗萍終于沉不住氣了,雖然這件事與她連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但是她就是這麽個人,一開始吊起了她的胃口,她心裏一直就挂着這件事。
她問:“姜老闆,你還沒告訴我們,你是怎麽成了洪老師的學生的呢。你說說,我們聽聽。”
蔣麗萍問了這麽一句,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姜修言。姜修言笑了笑,說:“其實,很簡單。一個企業,要有自己的文化。我雖然是個商人,但不能隻是一味的賺錢。我也想把我的企業做得有品位一些。于是我想做一個企業内刊。洪老師是咱縣最出名的語文老師,還是一中校刊的主編。我邀請他擔任我們企業内刊的顧問,向他請教了很多問題。古人有一字之師的佳話,洪老師給了我那麽多的指導,我的老師嗎?”
聽了姜修言的話,大家都紛紛說,沒想到姜老闆這麽有品味,真是難得。
于是大家就又開始互相敬酒,熱鬧起來。
馮春波雖然也和大家一樣,顯得情緒很高漲。但是,他的心裏一直繃着一根弦,他不知道姜修言爲什麽會這麽湊巧出現在這個酒局中,但是他卻知道,姜修言今天在這兒,包括聘請洪金明當什麽顧問,目的隻有一個,那都是沖着他馮春波來的。他隻是搞不明白,姜修言到底想做什麽。
馮春波不動聲色的觀察着,可是,直到飯局結束,一切都很正常。這就更讓他的心裏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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