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明來找馮春波，這一回他終于學得會說話了。他先是發牢騷，說自己公司被何曉麗卷走了100多萬，公司轉不動了，去找他姑夫王衛青，可是他姑父卻不給他好臉色，讓他自己想辦法。他實在是沒辦法，不得不來找馮縣長幫幫自己。

在楊曉明說話的時候，馮春波一直沒有打斷他，隻是很認真的聽着。楊曉明見他聽得很認真，說的也就很來勁兒，可是等他說完了，他以爲馮春波肯定會說點什麽。結果是馮春波一句話也不說，隻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好像在想什麽事兒。楊曉明現在不比從前了，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在馮春波面前做大了。他陪着小心，看着馮春波。

楊曉明一進門，馮春波就很清楚，肯定是王衛青讓他來找自己解決資金問題的。按照他以前對楊曉明的了解，他猜測楊曉明會打着王衛青的旗号，來要求他辦。出乎他的意料，楊曉明這一會說的話竟然知道拐彎轉圈了。他想，摔了這麽大一個跟頭，楊曉明開始學會動腦子了。其實他知道，楊曉明肯定是去找過王衛青了，王衛青讓他來找自己。可他怎麽解決呢？這可是100多萬啊。他雖然具體負責縣一中建設工程，但是他手裏卻沒有财政支配權。要想動用資金，就必須要找代理縣長楊青春。王衛青如果給楊青春打個招呼的話，楊青春是不會不辦，畢竟提前預支一部分款項，這本來就是應該的。可是，如果王衛青找楊青春，就落了話把。畢竟這是不合程序的。所以，才來找馮春波。馮春波出面就完全合乎程序了。馮春波想，做一件事情，可以有多種方式，用合乎程序的方式來做，這畢竟是最明智的。

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既然王衛青讓楊曉明來找他，那麽他就必須把這件事給攬下來，否則，王衛青就會對他有看法。這看法也是兩個方面的，一方面是自己是否服從王衛青，另一個方面是對自己能力的懷疑。可是，馮春波心裏很明白，眼下縣裏财政吃緊，好幾項工程都在建設中，縣财政根本拿不出那麽多資金來，至少暫時是拿不出來。馮春波與張啓正早就聯系過，他知道縣财政的底細。如果自己去找楊青春，楊青春拒絕了怎麽辦？王衛青照樣會瞧不起自己。正是因爲這一點，他左右爲難。也因此，他才不說話。

楊曉明見馮春波不說話，心裏着了急，一着急，他就不顧什麽說話藝術了，王衛青交待的說法他全抛到了腦後，直接把王衛青給擡出來。他說：“馮縣長啊，我姑夫讓我來找你，說是你一定有辦法的。你怎麽不說話呢？”

馮春波見楊曉明着急，把王衛青給擡出來了，笑了笑，說：“楊總，你别着急，我這不是正在想辦法嗎？這件事，你還真的不能急。”

楊曉明說：“我能不着急嗎？工地上缺了錢根本就轉不動。我姑父說最好的辦法是先由縣政府提前撥一批款子。你負責這項工程，我隻能來找你了。”

馮春波其實心裏已經有了主意，他說：“楊總，這件事我心裏其實也着急。可是，縣裏财政吃緊，光是你和我着急是沒用的。”

楊曉明問：“那怎麽辦？”

馮春波笑了，說：“你可真是個急性子，下周一要開縣長辦公會，這件事你最好是去對何縣長說一聲，開會的時候，我提出這件事來，他表态支持，其他人就不會反對了，隻要幾個副縣長都支持，楊縣長也就不好說什麽了。”

縣長辦公會上，讨論了幾個既定的議題之後，馮春波提出了縣一中建設的問題，他說：“縣一中建設現在遇到了一個麻煩，金城公司的副總何曉麗卷走了100多萬，導緻金城公司資金吃緊，影響了建設進程。是不是先撥付一筆工程款給金城公司呢？”

聽了馮春波的提議，楊青春愣了一下，雖然從程序上來說，在縣長辦公會上，縣長和每位副縣長都可以提出自己的議題。但是，這隻是紙面上的程序，人們在實際操作過程中早就改變了，縣長可以在辦公會随時提出自己的議題，交給大家讨論。副縣長卻不行，副縣長有什麽問題需要提交到縣長辦公會讨論，事先都會給縣長彙報，經過縣長同意之後，副縣長才在縣長辦公會上提出來。這成了一個潛規則，這不僅表示了副縣長對縣長的尊重，更是因爲如果你不事先向縣長彙報，到時候縣長一不高興就會給你否決了。

馮春波以前從來沒有這麽做過，這次他卻這麽做了。原因很簡單，他知道楊青春與王衛青不和，并且楊青春是從市裏派下來的幹部，這種空降幹部常常不買地方派幹部的帳。自己去向他彙報，一旦他不同意，自己就很難做了。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馮春波這麽做，不僅楊青春感到意外，張啓正也感到意外。本來辦公室通知的時候，說的議題裏面沒有縣一中建設工程的事，這也就是說馮春波沒有提前把這件事向楊青春彙報，或者是雖然彙報了但是楊青春沒有同意拿到辦公會上來讨論。他明明看見楊青春愣了一下，這更證明他的猜測是對的。在他看來，馮春波現在已經今非昔比，論老練程度雖然比不上何奎三和自己，但是也不至于這麽做莽撞啊。就在他愣神兒的時候，常務副縣長何奎三說話了：“縣一中建設工程是縣裏确定的惠民工程，必須确保按期完工，如果不能按期完工，影響很不好。因此，我同意馮縣長的意見。”說到這兒，他看了張啓正一眼，那目光中明明是有話的。張啓正當然讀懂了何奎三目光中的含義。他也忽然明白了馮春波爲什麽忽然提出這麽個議題。在王衛青和楊青春的競争中，誰都看得很清楚，最終勝利者肯定是王衛青，楊青春的最終結局肯定是調回市裏任職。可王衛青在原平根基太深，在這個問題上任何一個人都必須要做出一個選擇，保持中立是不行的。何奎三是王衛青的鐵杆親信，辦公會上的情況他會及時、全面的向王衛青彙報的。此時，自己如果不支持縣一中項目，就會得罪了王衛青。支持呢？就會得罪楊青春。可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自己隻能選擇得罪楊青春了。想到這兒，他也表态說：“雖然縣财政比較困難，但是縣一中建設牽扯到千家萬戶，一旦延誤工期，影響的就是縣政府的威信。”

楊青春的臉色很難看，他作爲代理縣長，簡直就成了一個燈台，成了一個擺設。可是，三位副縣長都支持撥款，按照縣長辦公會議的規定，即便是他反對，票數是三比一。雖然她有最後的表決權，但是，他也不敢否決。否則，縣一中工程一旦不能按期完成，他就成了輿論的攻擊對象。他畢竟還隻是代理縣長，還要等到人代會通過。這裏面變數仍然是很大的。尤其是王衛青和何奎三虎視眈眈，這個時候他隻能忍讓了。他鐵青着臉，冰冷的目光在三個副縣長的臉上掃視了一遍。壓抑着心中的怒火，說：“這件事就這麽辦吧。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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