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平縣委常委會如期召開，這一次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幹部調整。會議由王衛青主持，按照會議程序，先由組織部部長田明彙報調整方案，然後大家根據方案分别表決。其實，等到上了常委會，已經是最後一道程序了。主要的人事安排和人員調整并不是在常委會上決定的，而是在上常委會之前，就已經分别進行了充分的溝通。隻不過，這個溝通是組織部部長與每名常委單獨進行的。溝通的内容也僅限于常委們各自提出的人選的安排，至于其他人員的安排則不在這個溝通的範圍之内。全部的人員安排名單隻有組織部部長和縣委書記王衛青知道，在開會之前，這個名單也已經通過了王衛青的最後審核。等到上了常委會，基本上就是履行一個程序而已。當然，偶爾也會出一點意外，比如個别常委對自己分管範圍内的個别人員調整會有不滿意。這個時候，一旦有常委提出不同意見，常委會則需要進行表決。表決的形式是舉手表決。這個時候的常委們是很爲難的，因爲，一旦出現這種狀況，就會出現舉手或者不舉手都會得罪人的現象。
今天的常委會前期進行的很順利，先是公布了拟提拔爲正科級幹部名單，這個名單中有馮春軍，給他安排的職務是縣衛生局局長。這是馮春波與田明早就商議好了的，并且征得了王衛青的同意。馮春波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爲在進行醫療改革的時候，雖然總體上還算順利，但是也時常出現一些本不該出現的問題。原因也很簡單，縣裏分管衛生工作的副縣長是徐曉鵬，他總是與馮春波擰着來。而原來的衛生局局長年齡偏大，本來就沒有上進心，見分管縣長不熱情，也就應付了事。上一次助手的風波，馮春波猜到了是徐曉鵬作怪。他想，既然徐曉鵬與自己較上了勁，那麽自己隻有堅決迎戰，因爲自己即使是退縮、讓步，徐曉鵬也不會讓步的。既然這樣，倒不如自己也迎難而上，把工作打開局面再說。想到了這些，他就決定把馮春軍推到衛生局局長的位置上，這樣以來，起碼醫療改革工作會更加順利一些。他去找王衛青進行了溝通，王衛青很支持他。王衛青當然不會真的替馮春波着想，他想的是馮春波這麽做，必然會招緻徐曉鵬更強烈的反擊。自己正好坐山觀虎鬥。
常委們都是一邊聽着一邊分析着，大家都是聰明人，田明每公布一個人，大家立刻就知道這個人是誰線上的。當聽到原衛生局局長調到人大任職，由馮春軍任縣衛生局局長職務的時候，大家都明白，這是馮春波的安排。關于馮春波與徐曉鵬的矛盾，在原平縣的官場中早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上一次上出現了舉報馮春波的帖子之後，大家都知道肯定是徐曉鵬所爲。馮春波進行醫療改革試點工作，徐曉鵬老是從中作梗，大家也是看的很清楚。現在，正在醫療改革進行到關鍵的時刻的時候，縣裏卻來了中途換将，把原來的衛生局局長調走，安排馮春波的本家哥哥馮春軍當這個衛生局局長，誰也很明白，這是馮春波開始反擊了。到這種時候，大家的心裏竟然都莫名的緊張起來，會場内的氣氛異常的緊張。不過，大家很快就把注意力轉移到接下來公布的那些人身上。
等到田明把拟提拔的正科級幹部全部公布完成後，王衛青說：“大家對組織部提出的這些同志的任命有什麽不同意見？”
大家都沒有出聲，其實，這次公布的名單中，除了馮春軍的任職有點讓大家吃驚以外，其他的任命都是合乎大家想象的，或者說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的。對于馮春軍的任職最有意見的隻能是徐曉鵬，可惜的是，徐曉鵬不是縣委常委，這個會議他沒資格參加。正科級幹部調整方案很快獲得了通過。
接下來是公布副科級幹部調整方案，新提拔的副科級幹部12人，大家都沒什麽意見。可是，在調整任職的時候，卻出現了問題。這一次的問題是因爲林長浩。林長浩在去年剛剛提拔爲副科級，任工商局副局長。可是，剛剛過去不滿一年的時間，卻讓他改任縣财政局副局長。這讓張啓正很不滿。誰都知道，自從張啓正從縣委書記肖雲斌的秘書當上了财政局長之後，财政局就成了張啓正的勢力範圍。後來他當了副縣長，也是分管财政局，當了常務副縣長之後，依然分管财政局。在這些年的經營中，财政系統的人員安排一直是張啓正操作的，幾乎所有重要崗位都是張啓正的親信。财政系統成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部門。而林長浩呢？所有常委們都很清楚，林長浩與馮春波是高中同學，他是馮春波的親信，現在忽然讓林長浩從工商局副局長改任财政局副局長，這不是馮春波往财政系統安插自己的親信嗎？大家也都知道，張啓正與馮春波曾經都是肖雲斌的秘書，兩個人也曾經有過一段關系密切的時期。可是他一段時間太短了，等到兩個人競争副縣長的時候，就成了對手。後來，兩個人同時當了副縣長，表面上看來，兩個人的關系又恢複了。其實，他們之間的競争一直沒有停止過。再後來，馮春波當了縣長，張啓正成了常務副縣長，兩個人的地位颠倒了。原本張啓正一直是排名在馮春波之前的，現在卻成了馮春波的部下。這讓張啓正心裏就很不舒服。雖然，張啓正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他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從表面上誰也看不出他對馮春波有什麽不滿的地方。但是，能混到縣委常委的人，都是極其聰明的。他們換位思考，都知道張啓正的心裏是極不舒服的。現在見馮春波竟然往張啓正的地盤上安插親信，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張啓正和徐曉鵬不一樣，他是常務副縣長，又是縣委常委。他不會容忍馮春波這麽做的。
果然不出大家所料，在田明公布完副科級幹部調整方案之後，王衛青問大家可有不同意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都不說話，但是卻都神色有點異常。就在王衛青要宣布舉手通過的時候，張啓正說話了。
張啓正說：“我想談一點還不成熟的看法。”
王衛青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他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示意張啓正說下去。
張啓正說：“财政工作與工商管理一樣，都是專業性很強的。林長浩同志一直在工商系統工作，他對工商管理工作可能是得心應手的。對這個同志的工作能力，我是毫不懷疑的。否則，他也不會從一個一般職工，升上了所長，又在去年當了副局長。”他說到這兒，略一停頓。他這一停頓，是有深刻含義的。他這是在向常委們傳達一個信号，林長浩去年當上副局長，是有機關的。這是在暗中影射馮春波。接下來，他又說：“可是，突然把林長浩同志從工商系統調到财政系統，這是避人之長而用人之短。因此，我建議，常委會重新考慮财政局副局長的人選。在這裏我也申明一點，對林長浩同志，我沒有一點不好的看法，相反，我與林長浩同志私交還是一直不錯的。我之所以反對他當财政局副局長，完全是從工作大局考慮的，同時也是爲了有利于林長浩同志的發展考慮，一個人隻有在自己最熟悉的領域才最有可能得到發展。”
張啓正說這些話的時候，兩眼平視前方，臉色平淡，語氣平和，好像是在說一件與他本人沒有一點關系的事情。
張啓正說完了，有幾個常委悄悄地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下馮春波，看看他有什麽反應。
馮春波坐在那兒，臉色也與張啓正一樣平淡，好像這件事與他也沒有關系一樣。馮春波并不是沒有話說，而是他現在還不想說。幾乎所有常委們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知道，這是馮春波與張啓正之間的一場正面交鋒。現在兩個人真正關心的不再是林長浩的任職問題，而是兩個人誰在常委會上占上風的問題。如果組織部的方案獲得了通過，張啓正敗了，這不僅僅是馮春波在他的财政系統安插了一個人的問題，而是說明張啓正在原平官場中與馮春波相比完全處于劣勢。如果方案不能獲得通過，那麽對馮春波來說就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人們就會有這麽一種看法，雖然馮春波是一縣之長，卻駕馭不了常務副縣長，也就是說如果王衛青不支持他，馮春波的這個縣長完全有被架空的可能。大家都明白，今天兩個人是誰也不會退讓的。但是讓大家感到奇怪的是，馮春波卻沒有說話。
王衛青隻得說：“其他同志還有什麽意見嗎？”
這個時候，誰還有其他意見呢？誰也不想趟這趟渾水。馮春波不想公開與張啓正作對，他看了一眼田明，他很希望田明出來說話。可是，田明卻沒有往他這兒看。不是田明不想幫馮春波說話，而是他很清楚，在私底下與馮春波搞好關系是必須的，但是他卻不能當着王衛青的面站在馮春波這一邊。畢竟，現在王衛青才是原平縣的真正當家人。
見大家都不說話，王衛青隻得對田明說：“田部長，組織部的這個安排是出于什麽考慮呢？你說一說吧。”
王衛青這一點将，田明隻得站出來說話了。他說：“财政局的一位副局長到齡，需要補充一名副局長，當時有兩個人選，一個是财政局的辦公室主任，另一個是林長浩，組織部經過考察，覺得林長浩同志比較合适。當時我們也曾考慮過林長浩同志沒有在财政系統工作過的情況，但是，我們考慮到副局長主要是需要領導能力，而不是業務能力，所以推薦了林長浩同志。”
王衛青好像不經意地看了馮春波一眼，說：“其他同志還有什麽話要說嗎？”他的意思是如果沒有人說話，就要舉手表決了。
馮春波說話了，他覺得這個時候如果不表明态度，一旦表決，萬一林長浩的任職不能通過，自己就落了下風。這個時候，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他要背水一戰了。他笑着說：“其實，當局長當然是懂業務比較好一些，但是，不精通業務問題也不大。關鍵是這個人是否願意學習和鑽研。張縣長與我都是秘書出身，張縣長當财政局長之前，應該對财政工作并不熟悉，但是，張縣長在當了局長之後，認真學習業務，财政工作做得就很好。”說到這兒，他還滿臉微笑的沖着張啓正點了點頭。但是，他這些話後面的意思大家卻都很明白。一來是說你張啓正不就是從秘書直接當了财政局局長嗎？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二來也是向常委們表明他的态度，他是支持林長浩當财政局副局長的。這樣明确了态度，常委們表決時，就得在他和張啓正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馮春波說完以後，王衛青便讓大家表決。這種情況下，大家都很爲難，大家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想先表态。這種情況下，王衛青隻得一個一個點名，讓常委們表态。結果，九名常委中，隻有常務副縣長張啓正和武裝部部長兩人投了反對票。其餘常委都表示支持林長浩任财政局副局長。
常委會散會以後，馮春波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在那兒，好久時間一動不動。表面上他是完全占了上風，可是，他知道，他一下子與張啓正和徐曉鵬這兩人成了對頭。今後，他們兩個人更會與自己對着幹。尤其是張啓正，它不但是常務副縣長，還是縣委常委。但是，他沒得選擇，他隻能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