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麽問,就算不記得,也是能猜得出的。小說
任昭容站起身,見禮道:“大公子。”
曹昂虛請她重新坐下,自己轉身坐到了曹丕旁邊,聲音依舊健朗:“母親今日叫我早些回來,說有驚喜,沒想到這驚喜果然是昭容來了。”
丁夫人聞言笑意盈盈,看了看大兒子,又看了看身邊的任昭容。
曹昂說者無心,然而他那一句“驚喜”,同時讓在座的兩個人揣摩出了另一種深意。
“與大公子别後多年再見,算得上是重逢之喜了。”任昭容說的中規中矩,曹昂卻當真順着她的話說了下去:“對,我們小時候見過的。那時姨母領你來,才及這株茱萸高。”
他順手指了指丁夫人放在一旁的盆栽,約有一米之高。彼時任昭容還是個總角之童,曹昂也不過十歲左右,都是小孩子。
經他這麽一指,所有人都看了過去,唯有曹丕的目光沒有在那株茱萸上停留太久。曹昂說到“小時候”時,他擡目看了任昭容一眼,見她神色無異,又很快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
丁夫人點點頭,道:“不過,昭容如今也快到及笄之齡了,雖然還有幾年,可說快也快呢。”
她又仔細端詳了任昭容一會兒,道:“之前沒來得及細看,這身衣服果然襯你,你們兄弟兩個說,是不是?”她說着,又問向曹昂兄弟。
曹昂率先稱是,道:“母親手上不是還有幾匹紫錦?這顔色最适合昭容了。還好母親有先見之明,将衣服先裁好了,尺寸也剛合适……”
“阿兄。”曹丕不識時務地輕咳一聲,止住了曹昂說的話。神色沉斂的少年不知在何時又變得不自然,曹昂見弟弟這般,了然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丁夫人也沒有說什麽,唯有任昭容,看不懂他們在打什麽啞巴官司。
既然今日的主角是任昭容,這晚膳也是爲她接風的。當婢女們将食案擺上來時,其中一個領頭的婢女還抱着一隻銅壺,這本來沒什麽特别的,隻是她一入内,廳中就彌漫着一股果味甘香。
“這莫非是父親帶回來的葡萄酒?”曹昂目有異色地看着婢女走上前,先爲丁夫人斟了一杯透澈的绛色酒漿,又走過來爲他們兄弟兩個各自斟了一杯。
丁夫人颔首。
曹昂舌頭打了個滑,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舉杯嘗了一口,贊道:“似乎比年前那壺更有味道。”
任昭容也端起杯嘗了一口,酸酸澀澀的,味道也不濃,但比起中原地區的谷酒,已是極爲新鮮了。
曹丕很快喝掉了一杯。
除了葡萄酒,丁夫人還命人準備了羊炙。當婢女們端着羊炙奉上,鮮嫩的烤肉香與孜然的辛味萦繞鼻尖,似乎一路鑽進了胃裏。
曹昂終于忍不住開口了:“母親,你小心被父親知道。”
首先這葡萄酒就不是什麽廉價物,數十年前,朝中有個叫孟佗的人得了一鬥葡萄酒,将它送與張讓。張讓是當時掌握大權的宦官,以他爲首的十常侍隻手遮天,掀起了中國曆史上第一次黨锢之禍。正因爲張讓權勢滔天,得了孟佗的好處後,才命他做了涼州的刺史。
一鬥葡萄酒的價值,不言而喻。
曹操掌權後,曾下令禁酒。一是因爲天災不斷,饑荒蔓延,珍貴的糧食不可再被用去釀酒;二也是爲了節省開支,以充軍饷。
他年輕時雖然也是洛陽名噪一時的纨绔子弟,然而自初平末年,他于青州起兵後,也見識了白骨露於野的人間疾苦。也是因爲他白手起家,真正在董卓的冷箭下拼過來,不同于袁紹那樣家世顯赫、儲備豐厚的諸侯,才會如此提倡節儉。
由于曹操的一舉一動都代表政治意味,并且帶有極高的示範力。他不得不身先表率,一而再地推崇節儉之風。饒是如此,下層官員也偶有攀比奢侈的現象發生。故此,就連位居三公之一的曹操家中,也不過一日兩餐,粗飯青菜。
遠的不說,就說曹丕的生母卞夫人,每日隻着棉麻衣裳,一隻首飾都不曾有。兩餐中基本都是清湯煮菜,米糊粗飯,連葷腥都少見。
正是因爲卞夫人在内高度配合曹操的工作,才得他青眼有加。不像丁夫人我行我素,甯與曹操反着幹、該吃什麽便吃什麽。不過羊肉也是少見的精美之物,再更早的時候,甚至還可作爲賞賜之物。其中炙烤的做法,又極爲費時費力。
身爲當家的主母,丁夫人也知道曹操的節儉并非作秀,他是真的窮。
供養着皇帝的費用,連帶着宮廷的開支,都是由曹操承擔。撇去這一大支花銷,他的軍隊也要用錢來養。這個年頭,平民百姓連野菜都沒得吃,軍士們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每次出征,在外的天數都是掐着糧饷的餘量定。若是不能在限定的時間内,速戰速決,攻下城池,一切的一切便前功盡棄了。
丁夫人不是不知道,按理說,她也應該如同卞夫人那樣,能省則省才好,可她就是不想。
“他知道就知道了。整個家都是我在管着,想宰頭羊又如何了?”丁夫人将酒杯往食案上重重一擱,引得曹昂也在心底重歎一聲。
他哪裏是在乎羊,都是憂慮父母二人,怕他們又因爲某個荒謬的契機大動幹戈。身爲曹家的大公子,他顧慮的比一個婦人還多。
這邊母子兩個,一個冷臉生悶氣,一個強顔歡笑滿腹憂愁。任昭容與曹丕夾在中間,最爲尴尬。除了喝酒吃肉,便是吃肉喝酒。
難爲他們兩個的吃相都很斯文,曹昂心中苦悶,不經意間的吃法極爲豪爽。宴雖是丁夫人設下的,她僅吃了幾口,羊炙都讓曹昂兄弟兩個分食了。
“昂兒,代我送昭容回去吧,她就住在後面的廂房。”飯畢,丁夫人也恢複了幾分和善,囑咐了曹昂一句。
任昭容本就等了許久,想說她可以自己回去,然而曹昂已經從席間站了起來,他嘴角噙笑,看着她說道:“昭容,走罷。”
高大健美的青年站在門邊,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将領。他的話被任昭容當作半句命令,連忙朝丁夫人和曹丕行禮告辭,轉身跟上曹昂。
曹丕身形一動,似也要起身告辭,上座的丁夫人開口道:“丕兒,我這裏還有些安邑棗,你拿回去與彰兒他們分了吧。”
“彰兒”是曹丕的同胞弟弟,曹操的第三子,也是卞夫人所生。聽得丁夫人這樣說,曹丕當即道謝。
此時曹昂已走到門前,有突然停下了步子。
“對了,”他轉過身,從腰間摸索出一樣物什,朝着曹丕一抛:“丕,接着。”
曹丕反應極爲敏捷,雙手擡起一接便接着了。任昭容站在曹昂身側,也未看清他扔了什麽,一切發生得極快,隻見曹丕低頭攤開手掌,看到那物什後,雙目中又是亮晶晶的。
他先前喝了酒,白皙的面頰上透着米分,柔美昏黃的燈光立在他身後,還不及少年眸中星光明亮。
“多謝阿兄!”他擡起頭,沖着曹昂謝道。
“你是我弟弟,謝什麽。”曹昂渾不在意地笑笑,這才轉身走了。
任昭容雖有些好奇曹昂送了弟弟什麽,卻隻能在出門前聽見丁夫人替她問了一句:“你阿兄贈了你什麽好東西?”
總不會是西域的石蜜,或是安邑的棗吧。
她正這般想着,走在前面的曹昂緩下了腳步,回頭來問道:“我記得昭容也是屬兔的?”
涼夜中有風,司空府上也沒什麽人,隻有庭院中的丁香随風送來幽幽的香氣。曹昂與任昭容雖俱爲年少,也擺脫不了孤男寡女的意味。回房的路雖短,但說些話也好。
他起了個頭,任昭容邊應道:“是。”
“那就對了,果然和丕一樣大,他也是屬兔的,不過生在年初。”曹昂又轉回頭去,哈哈笑道:“不過丕小時候吵鬧得很,不及現在半點乖巧。他剛生下來哭聲極響,吵得整府上下都不得安甯,隻有我不嫌他煩。後來父親氣急了,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怒叱一聲之後,卻是再也不哭了。不過我當時抱着他,也吓傻了。”
曹昂今日興緻極高,聊起弟弟當年的糗事,可謂是滔滔不絕,聽得任昭容也随他的笑聲彎了彎唇。
難怪他剛才用了“也”字,還記住了她的屬相。
原來曹丕與她一般大。
“大公子與二公子感情真好。”她是由衷地羨慕。
曹昂聞言倏地轉身,驚得任昭容猝不及防,她才倒吸了半口涼氣,又見曹昂朗朗笑開了。
他純淨的嗓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道:“不如昭容也随丕弟喊我阿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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