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燕歌行九



“公子,晚膳吃什麽?”一道渾厚的聲音從天而降,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廳門口,他問向孫仲,視夏侯尚和任昭容于無物。看小說到網

這個男人,即是任昭容那天瞥見的、爲孫仲叔侄開門的人。他像是孫家的随從,但他的身份又不僅是這麽簡單。

孫仲皺眉:“這……”他似乎很是爲難,轉而問向夏侯尚:“伯仁和郭女君可願留下一同用餐?”

伯仁是夏侯尚的字,他也未過問任昭容報上“假名”一事,聽她随口搪塞“不願告知陌生男子姓名”也就作罷了,誰知他們後來竟相熟起來。

作爲一個鄰居,孫仲顯得過于熱心。見丁夫人與任昭容孤兒寡母,就主動順手将粗重的活計做了,譬如打水搬柴扛面之類的雜事。任昭容道謝之後,他便道,因爲那次在城郊的樹林中,她幫了他,也救了他的馬,故此來往以表感謝。

他那匹俊美的馬如今正生龍活虎地呆在馬廄裏,夏侯尚第一次見時,還發出不絕于口的驚歎。

果真男人愛馬,就像女人愛首飾一樣。

夏侯尚驚歎完了,也擔心長此以往,鄰裏都會對這個俊偉不凡的年輕人和美貌的少女産生暧昧的猜測,隻好借着曹卉的名頭時常來跑腿,擋下孫仲幹了不少活兒。

夏侯楙還因此嘲笑他說,早知如此,又何必與那孫仲走得這麽近?

夏侯尚一臉菜色,恨恨道:“你知道些什麽!”

“好好好,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清閑得很。”夏侯楙大笑着走遠了,又留下夏侯尚一個人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說到底,還是因爲曹丕。至于夏侯尚替曹丕約下與孫仲比箭,也是動了腦筋的。曹丕赢了,就是在任昭容眼前長臉面;若是輸了,他既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還能娛樂了衆人,讓辛苦了這麽多天的夏侯尚也高興高興。

赢則收益可觀,輸則虧損雙倍。

至于他和孫仲走得近,也是有原因的。

任昭容還試探過他,可知道孫仲是誰?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讀出了對方的想法。夏侯尚道:“哼哼,他就是孫堅的次子孫權,化名爲孫仲麽……怕是也不介意别人猜出來。”

“說不定他隻是以爲我們萍水相逢,随口一糊弄罷了,我不也是如此麽?”任昭容不以爲意。她第一次見到孫權時,就曾直覺……這個人,她興許知道。

南方人,又生得不像中原人,容貌英俊,氣質出衆。加上他精于騎射的鐵證,很難不令人聯想到那句“親射虎,看孫郎”的孫郎。

“不過,他若真的是孫權,看起來怎麽也有二十幾歲,實則卻與你同歲。”任昭容神情異樣地同夏侯尚讨論着,還因自己将孫玪錯認成孫權的女兒而心虛。

“嘿,不過我看他馬上也要舉孝廉了。”夏侯尚咂咂嘴,自己倒是不着急。

這時男子二十成年,政府卻未規定一定得年滿二十才能出仕。不過十幾歲舉孝廉的人都極爲優秀,值得令人刮目相看。

“我隻是在想,他那個随從會是誰?說不定就是當年同孫堅四處征讨的舊部!”夏侯尚的夢想也是做一名大将軍,他也因此而密切關注着當朝赫赫有名的人物,孫家的人雖是對手,卻是值得尊敬學習的對手,與他來說都是前輩。

何況能跟随孫權的,一定是孫家的親信,除了早年随孫堅打戰的舊部,别無他選。

至于孫權的侄女……十有**會成爲曹丕未來的聯姻對象了。

孫玪大抵也是早就知道了這一點,所以在第一次見到曹丕時,才會用那樣令人不适的目光看着他。

聽丁夫人的語氣,曹操現在仍在與孫家和談,隻是被南征張繡之類的雜事耽擱了。等他回來,将事情談妥了,孫玪就得以曹氏未婚妻的身份在留在許都,不再回江東了。

夏侯尚對此的看法是:“阿丕肯定不會娶她的。”

“胳膊拗不過大腿,曹公隻要哼一聲,他連還嘴都不敢的。”任昭容語出驚人,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事實如此,她又爲何如此刻薄?

“你未免太小看他了!”夏侯尚損歸損,必要時候還會跳出來維護曹丕的聲譽。他并沒有生任昭容的氣,黑亮的眼睛中精光一閃,他當即拍手道:“我們不妨來打個賭。”

“什麽賭?”

夏侯尚像是早就思量好了,答得飛快:“賭阿丕會不會娶孫玪,堵他敢不敢拒絕曹公。”

任昭容遲疑了一下,又問:“那,賭什麽?”

夏侯尚沉吟片刻,下了個中規中矩的賭注:“若是你赢了,夏侯尚聽你差遣,肝腦塗地;若是我赢了,若是阿丕回來同你說了什麽,你得答應他。”

這個賭約不怎麽刺激,也無傷大雅。

“好。”任昭容想了想,左右曹丕也不會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現在他們之間甚至連話都沒得說。畢竟他走時的态度那樣冷淡,回來之後還不知變成什麽樣兒。

殊不知,她竟一時大意,被夏侯尚這個笑得一臉無害的少年給算計了一把。

打這之後,夏侯尚時常在暗地裏提醒她,莫要忘記這個賭約,更不能反悔。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任昭容自然沒想過反悔,隻是見他如此神經兮兮,她心裏也有些猶疑。

“昭容,我聽聞阿丕就要随曹公的大軍回來了,咱們……”夏侯尚試探着提了一句,他還沒說完,任昭容即借故出了門,順手拿起一個籃子往街上走去。

曹操大敗張繡的喜訊傳回許都,衆人毫不意外,同時也企盼着大軍歸來。這幾日裏,夏侯尚極爲興奮,就像臨過年的老鼠。他愈是激動,任昭容就愈是緊張。

她踱出門,瞥見鄰居家的門大敞着,院中空無一人。腳下遲疑了一拍,就在這片刻的功夫裏,孫權從屋裏走了出來,像是要出門。

“孫君要出去?”任昭容順口打了聲招呼,見他點頭道:“玪病了,我去給她拿些藥。”

孫玪病了?

“孫女君的病要緊否?”

孫權輕輕搖首,随她一起走到街口,道:“隻是腸胃不适,水土不服。”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許是前些日子吃面吃得多了些。”

原來是消化不良。

“聽聞南方吃黍多些,在北方确實不太好習慣的,等你們回去時,孫女君也就不藥而愈了。”任昭容心不在焉地看着遠處一片新綠,最陰寒的冬天已然過去許久了,孫權他們也在許都停留了數月,不知還要多久才回去。

任昭容走在孫權身邊,還不及他肩膀高,她聽得上方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孫權說道:“就快回去了。”

這句話很快被鼎沸人聲淹沒,他們才走到許都的主幹道,就見到前方摩肩接踵,似乎很熱鬧。

細碎的馬蹄聲層層疊疊,群衆自覺地站在街道兩邊,讓開主道,仰視着才得勝歸來的軍隊。

人們目不暇接地看着一隊一隊的士兵從面前走過,竟也不覺得無聊,還一個一個地向後看去,似乎在盼望着誰快些到來。

孫權同任昭容都覺得這些普通的軍士沒什麽可看的,然而他們一時被人群堵得走不開,還聽到旁邊的人議論:“聽說曹公和虎贲營都在後面哩!”

任昭容聞之一滞,她四下望了一眼,然後輕咳一聲,打算叫孫權從後面的小巷繞遠路出去。她一咳,孫權就側頭看她,她一擡眼,卻看見坐在烏駒上的少年,他一身戎裝,神情漠然地跟着大軍緩緩前進,不出多時就走近了這邊。

她看見曹丕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藏。

不經思索地繞到了孫權身後,借着對方高大的身材擋住了自己。

……隻是不想被誤認爲她也同那些百姓一樣,眼巴巴地盼着他回來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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