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燕歌行三十



孫策從江上練兵回來之後,正式接待了陳群等人。樂文小說|丁夫人與郭照都沒有參加,也不願參加。聽聞當日兩方皆是心平氣和,公事公辦。彼時,孫策要攻打許都的消息不胫而走,這則決定在江東本土引起不小的争議,不論世家,孫策的自己人也不贊同他,說他冒然進取,過于急切。

陳群借此機會,對孫策敲打了一番,他舉手投足,端的都是政客的姿态,恩威并施,遊刃有餘。無論孫策如何威猛,他始終是漢室的臣子,明面上不敢造次。迫于内部意見無法統一,孫策暫且收起了氣焰,但他也沒有閑着,轉頭就将華歆的豫章郡取了過來。

誠如郭照所言,待華歆一身便裝,出城迎接孫策之後,孫策向他施禮參拜,極爲尊敬,稱華歆“府君年德名望,遠近所歸”,又謙虛地稱自己“策年幼稚,宜修弟子之禮”。

郭照趕回吳郡時,胯下的馬兒已經疲累不堪,她進了城門便放慢了速度。在江東的日子,她總算徹底學會了騎馬。說來也怪,少了曹丕這個老師,她學得倒快了。

遠處有一赤一白兩騎,穿過綠柳薄煙,飛馳而來。赤馬在前,白馬在後,眨眼間的功夫便沖到郭照面前,三人打了個照面。

臨近城門前,相向而來的兩騎放慢了速度,騎在赤馬上的那個青年高大威猛,劍眉星目,後背箭筒長弓,一身戎裝,英姿勃發。騎着白馬的那個,郭照很熟悉,正是許久不見的孫權,他一身便裝打扮,與赤馬上的青年不像一路人。

看來騎着赤馬的青年,十有*就是孫策了。

孫家兄弟掠過她身邊時,隻有孫權朝着郭照匆匆示意,又馬不停蹄地追趕孫策去了。

郭照耳邊的碎發和裙角都被他們帶起的疾風吹散,她回頭一看,隻見孫策終于在城門前停了下來,掉頭回看才追上來的孫權。

見狀,郭照手上缰繩一拉,駕着馬兒小步向前快走。

她隻聽到孫權說了一句什麽“……要去哪兒……帶上随從……”雲雲。

要進到内城,還要驅着馬走上一刻鍾,郭照隻當策馬散心,再尋摸着有什麽小吃可以一試,卻不料她走了沒有幾百米遠,就被人追了上來。

“孫君不用随吳侯出城嗎?”郭照用餘光瞥了一眼與她并駕齊驅的白馬,詢問道。

孫權的馬高大俊美,比她的座駕高上一截,而他人又生得英武,坐在馬上比她高了一個頭不止,連豔陽都被他遮去。

他不意外郭照猜出了孫策的身份,無奈道:“兄長又出城狩獵了,還不許我告訴韓将軍他們。”

“想不到堂堂吳侯居然如此任性。”郭照笑着搖搖頭,又道:“不過這樣一個人去打獵,實在不是個好習慣。”

孫權因她第一句話,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聽了她後面的話,又道:“的确,幾位老師和将軍已勸誡過他許多次,可兄長仍然堅持一人馳騁才是快意。”

“方才好不容易追上他,問出他要去的地方,現在我得去通知韓将軍他們了。”孫權頭痛地拉起缰繩,側頭對郭照揚了揚嘴角,道:“改日再會!”

話音一落,他一人一騎立刻沖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當夜,城内就傳出了孫策遇刺的消息。

***

七月流火之時,北方仍然幹燥少雨。到了夜裏,涼風習習,營地裏除了篝火燃燒時,間歇發出“噼啪”的輕響,再無其他聲音。

曹操的主帳裏點着光亮,須臾,“唰啦”一聲,帳簾從裏面被突然掀開,曹操一身铠甲,手持頭盔,熊熊營火照亮了他鬓角的銀白。陸續有數個謀臣武将跟着曹操身後走出,一聲号令之下,空地上瞬間集結了數千人馬,個個嚴整待發。

曹丕也早早地套上了盔甲,他走到曹操面前,單膝跪下,沉聲道:“父親,請允許我與您同去!”

這夜,曹操已決定親帥五千輕兵,奇襲烏巢。烏巢是袁紹的屯糧之地,隻要一把火燒光它,袁紹失去了儲備,就再也沒有與曹操對戰的資本了。

不過,曹營這邊的軍糧辎重也幾乎耗盡,此舉已是破釜沉舟。

曹操命曹洪和荀攸二人駐守營地,二人皆善守,盡管曹操帶走的五千人馬皆是精兵,以他們的能力,足以令曹營牢不可破。至于偷襲烏巢,則是曹操帶隊前往,但他的部下卻不贊同他親自涉險。

把守烏巢的士兵約有六七萬人,差距懸殊之大,令人心悸。

曹操身爲主将,若有任何意外,則無人主持大局,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曹洪等人都建議選個親信,代替曹操。

然,曹操力排衆議,立場堅決,此時此刻面對他的精英部隊,他的态度愈發堅定。先前在帳中還面露猶豫的将軍們,如今也繃着一張臉,再無異議。

曹丕請戰時,曹操并無驚異之色,他彎腰将曹丕從地上拉了起來,語氣如常,道:“你留下。”

聽到曹操拒絕,曹丕下意識牙根一咬,雙拳攥緊。他神色不變地看着曹操,不料曹操又道:“留下做個令人安心的人。”

曹操的目光晦暗不明,口吻平淡,仿佛在對他說:“再去把那本書讀一遍。”

“是。”

曹丕垂目,沉聲應道。

他沒忘記,營地裏還有他的母親和尚且年幼的弟妹。或許,曹操也仍在介懷……曹昂當年的意外。

亂七八糟的念頭從他腦中來回穿梭,他眼睜睜看着曹操離去,自己的雙腳則釘在原地,僵硬無比。

曹操将最危險的任務攬到自己身上,也将生死的賭注壓在了自己身上。

直至曹操的背影被數千兵馬埋沒其中,漸行漸遠,消失在山頭,曹丕才沉默地轉了身。

那一瞬,他聽見謀主荀攸含笑說道:“在千鈞一發、生死攸關之時,隻有自己才不會背叛自己。主公深谙這個道理啊。”

敵我實力懸殊,袁紹的糧草辎重更是被嚴加看管,偷襲烏巢這次行動已經調走了曹操最精良的部隊,搏命之戰,斷不可以交給任何一人,唯有曹操自己,才能抱着必死的決心出戰。

“看來主公已經知道,我方有人與袁紹互通信件了。”寒夜中,郭嘉的聲音清清冷冷,竟有幾分駭人。

“不然,主公也不會這樣堅決。”荀攸接道。

曹丕側目,蹙眉問道:“郭祭酒在說何事?”

郭嘉淺淺一笑,徐徐說道:“兩軍交戰,有人與敵方通信,至于内容麽……”他輕笑一聲,不屑再說,轉身即走。

因爲實力懸殊,已有人認定曹操必輸無疑,偷偷與袁紹聯系,自然想早日找到下家,提前表忠。

曹丕立在風中,蹙眉深思。串聯荀攸與郭嘉的話,他徹底明白了曹操的心思。

他們當中出了不少奸細,曹操自然也不再信任任何人。此去烏巢,統領除去他自己,再無第二人選。

“其實這樣也好,”夏侯尚一直站在他旁邊,以爲他還因爲曹操的拒絕而沮喪,遂安慰道:“雖然現在說這些不合時宜,但,子桓你是否想過,主公已有意将你培養成他的接替者?”

父在外,主持後方的定是他最信任、最可靠的兒子,太子監國,亦是這個道理。

曹丕沉默半晌,才道:“不過因爲我最年長罷了。”

他不露一絲喜色,目光中也沒有一絲動搖,僅僅是陳述着一件最客觀不過的事實。

“正是因爲如此,你才占了先機!”夏侯尚急急說道,他不忘壓下自己的聲音,道:“待子文和子建再長成些,你再考慮這些,不就遲了麽!”

“我知道的。”曹丕擡步,在各個營帳之間來回巡視,好些家眷已經睡下,唯有幾頂帳子亮着燈。夏侯尚與他并肩走着,絮絮叨叨:“雖然你與郭奕交好是不錯,但不如直接和荀家的……”

他還沒說完,曹丕已無奈地不想再聽。

“莫非你是嫉妒了?”曹丕側頭瞥他一眼,淡淡道。

夏侯尚立刻閉上了嘴。

曹丕又繼續向前走着。卞夫人的帳子裏也點着燈,他打發夏侯尚離開,自己上前,隔着帳簾低聲道:“母親,是我。”

“進來。”卞夫人的聲音不急不緩,曹丕掀簾進去,四下一望。卞夫人坐在床邊,守着已經睡去的曹節。她還穿着白天的衣服,似是還不打算就寝。

随曹操出征的這些日子裏,奔波勞碌,擔驚受怕,卞夫人的氣色也不比從前光鮮動人了,她擡眼看了看曹丕,眼底的細紋陷在一片深青裏,已顯疲态。

見到曹丕一身盔甲,卞夫人動了動嘴唇,卻什麽也沒說。她轉而低頭看向睡熟的曹節,伸手撫着女兒散在枕邊的長發,沉默不語。

曹操今夜要去哪、做什麽,她清楚明白。也是因爲如此,她才遲遲沒有睡意。

曹丕站了許久,蓦地聽卞夫人緩緩問道:“你在查任氏的消息?”

“是。”

卞夫人擡起頭,平靜地勸道:“丕兒,放棄吧。她若真的有意于你,就不會平白無故離開一整年。你們總歸不會在一起的,或許任氏已在南方嫁了人,而你也終會有你的妻子。”

她話音一落,帳内立即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卞夫人缥缈淡然的嗓音不停在曹丕耳邊回響,一句“你們總歸不會在一起”,一句“任氏已在南方嫁了人”,像魔音一樣,折磨着他的心神。

然而,他卻像一個字都沒聽見似的,無動于衷。

“我與她已有了夫妻之實,無論成禮與否,她都是我曹丕的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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