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藝高絕者，絕不會走正中對手下懷的棋子，更不會讓對手牽着自己的鼻子下棋。

清遠方丈覺得林樂霜聰慧是因爲她懂得打斷他的部署。

覺得她嫩是因爲看不透他的局。

在他看來，不管林樂霜如何聰慧，如何能在局部上突破，但最終都會自動地掉入他布下的局中。

一旦掉入，就由不得她了，

清遠方丈自覺他的這一步棋，進可攻，退可守。

林家若是貪心，就會和淮陽王斷了幹系，守着一個生不出孩子來的皇上，到時候騎虎難下，也隻有沿着他畫的道走。

若是還想和淮陽王聯姻，就會引起諸侯國和皇上的忌憚，順勢離間，收獲也不會小。

畢竟林樂霜尚未及笄，指婚、下定、成親、冊封一路上都有法子下手阻撓。

總而言之，讨不了好去。

可是……皇上頒旨定下淮陽王妃，将他打擊的不輕。

竟然從一開始就預料錯了林家。

預料錯了林樂霜。

預料錯了對方的意圖。

那麽，林樂霜看懂了這個局嗎？

謹慎的人總是活得比較久些，聰明人總是多疑。

清遠方丈已經在這個尚未及笄的小娘子手下吃了不少虧，可不能再不小心了。

他左右推算，都下不了決心。

這個時候收手，實在是心有不甘。

可是，林樂霜會怎麽做？

他沒有一點把握。

怎麽辦？

……

一石激起千層浪，幾家歡樂幾家愁。

王家。

王豐激動地在屋子裏來回走動，屋内的炭火讓他覺得燥熱，額頭上的油汗起了一層。

他實在是無法相信，外甥女竟然成了淮陽王妃。

前一天，不是還說她有鳳命，會進入皇上的後宮嗎？

如今……

難道說，淮陽王會成爲新皇？

這也不是不可能啊。

我的天呐，我怎麽有這麽厲害的一個外甥女。

嫁給淮陽王可比入皇宮要難多了。

她竟然能直接被封爲淮陽王妃！

我的天呐。

王豐一邊嘟囔，一隻手還在他引以爲傲的美髯上輕輕地揪着。

王夫人被夫君在眼跟前晃的腦仁疼，她時不時将眼光瞥向一旁嘿然不語的王志。

從聽說林樂霜有鳳命開始，王志就總是寡言少語，心不在焉。

現在林樂霜的婚事已經闆上釘釘，王志更加不說話了。

風流倜傥，長安城中懷春少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琅琊王家的王大公子，無論什麽時候都當得起“卓爾不群”四個字。

但，有一個人卻能在頃刻間讓他自慚形穢。

那便是孤高清冷的谪仙淮陽王。

這真是一種雙重的打擊。

王志明白，從此之後，他隻能将林樂霜真正的當作表妹了。

對方有了淮陽王這樣的人愛慕，怎麽還會将他放在心裏？

隻怕一點漣漪都不會生出。

素來冷清不通人情世故的淮陽王，這一次的所作所爲表現出來的決絕，也絕非他所能做到的。

他無法回避王家的責任，不敢違背母親的心意，更不敢給表妹表白。

……

總而言之，他敗得徹底，敗得很慘。

雖然早知道和表妹無緣，也早就想将表妹放在心中，永不提及，但一顆心怎麽能夠說愛就愛，說忘就忘。

王志不想讓父母擔心，妹妹的事情就已經夠讓父母發愁的了，就不用再添上自個。

提不起，放不下，剪不斷，理還亂。

問他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王夫人向來是夫唱婦随，本不想在掃夫君的興緻，可做母親的沒有不心疼兒子的，看兒子如此煎熬，心裏也十分難過。

林家的兩個孩子，把她的兩個孩子的魂都勾走了。

“夫君，看你滿頭都是汗，過來搽搽，”王夫人關心地對王豐說。

王豐立即走到了夫人身邊，跪坐在一側，由着王夫人拿着帕子給他擦拭，嘴裏還嘟囔着，“我說淮陽王怎麽這麽照顧林家，原來早已經看上了我的外甥女，淮陽王是皇上最寵愛的弟弟，又有着大興朝最多的封地，皇上若是無子，可不就是……”

“好了，好了，混說些什麽？皇家的事怎麽能輪到我們說？”王夫人立即打斷了王豐的話，揚了揚眉毛，擠了擠眼睛，嘴巴朝王志那邊撇了撇。

王豐這才将視線轉向了郁郁寡歡的兒子。

兒子對于外甥女的那點子想法，他是看在眼裏的，隻是……

“大郎，若是你不喜歡謝大娘子，父親也不會強求你履行王謝兩家的婚約，”王豐說。

這句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般，王志猛地站了起來，“父親，我無所謂喜歡不喜歡，你們安排就好。”

反正，他不娶，妹妹不就要嫁麽？

生爲王家的大公子，沒有半點自在。

享受了王家大公子這個位置帶來的好處，就要承受它的壞處。

他沒有什麽好抱怨的，從來，表妹就不曾心悅過他。

就算兩情相悅，也不過是一個空自嗟歎的結局。

娶誰不一樣？

反正都不是她。

王志看着父親僵在臉上的笑容，聲音帶着委屈，帶着不滿，帶着厭煩，“父親，兒子累了，想去歇歇。”

王夫人率先從震驚中醒過神來，立即柔聲說：“去吧，好好歇歇。”

王志離去的身影有些狼狽。

王豐慨歎道：“難道這怪我嗎？”

王夫人不說話，怪誰呢？

他們也不是爲了王家，爲了兒子好嗎？

謝家。

謝三夫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對她來說，林大娘子入宮做了皇後也比做淮陽王妃強啊。

“母親，您……”謝旭心裏也是憋得難受。

他最忌憚的人，淮陽王，竟然這麽快下手了。

連最後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他想哭，哭不出來。

然而，母親卻先他一步大哭一場。

他不僅不能哭，還要安慰母親，這種難過，誰知道。

“我可憐的孩子，我的孩子，你爲什麽不是在大房呢，”謝三夫人哭嚎了起來。

如果她的夫君是謝家的家主，如果她是謝大夫人，怎麽可能讓林大娘子成爲淮陽王妃。

林大娘子可是有鳳命的啊。

“母親，您不要說這樣的話，父親聽了會難過的，母親，孩兒可不願意去大房，喊大夫人母親，”謝旭知道謝三夫人一直耿耿于懷，連忙開解。

“你是我的，爲什麽要喊她母親，她也配？”謝三夫人怒道。

“天涯何處無芳草，大丈夫何患無妻？”謝三爺終于忍不住了，從榻上撐起頭來，不看妻子，隻對兒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