槙島聖護默不作聲地看着眼前的電子檔案。他似乎并沒有在聽藤間幸三郎在說話,澄金色的眼瞳一片淡然。
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淺見雅人想要摸摸他的頭的心情越發明顯。
想要安慰這個人。
不想在他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明明心裏的悲傷和憤怒都要溢出來了,臉上卻還是這樣雲淡風輕。
藤間幸三郎用狂熱的語氣繼續在說着:“在巫女系統還沒有徹底建立之前,有一群最初的科學家建立了這樣的名爲‘亞當’的計劃。
“通過測量心理的數值來判斷一切,在這樣的系統開始建立并走向推廣的同時,他們同時也開始考慮了這個問題——既然他們能夠用psycho-pass去規範人類的精神健康,那爲什麽不能從一開始就讓人類的精神永遠地處于健康的狀态呢。
“所以,他們秘密進行了基因改造實驗。聖護君你也聽說過東金财團吧,這個财團建立了制藥公司來支持我們的研究。這項研究一直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巫女系統徹底建立起來,成爲新世界的‘神明’的時候,這項實驗也沒有停止,并且有了一定程度的成績。
“無數的嬰兒接受了基因調整,然後再根據世人測量得到的數值結果進行各種各樣的再三實驗。當然,有一部分人爲了‘神明’的誕生犧牲了。但是,他們的确成功了,靠着人類之力,培養出來了一部分擁有完美色相的、健全的、純白的人類,他們被稱爲‘免罪體質者’。最初成功的一批人選進入了諾娜塔之中,成爲了巫女系統的基石。”
“爲了完善巫女系統,改造基因的計劃一直沒有停止,而且一直在秘密繼續着,而且,科學家們得到了完整的、不會失敗的基因調整方法。所以,他們用這個方法對一群嬰兒進行了改造,這二十幾個人在長大之後,會擁有最高貴純潔的精神構造,色相永遠也不會渾濁,是純白的存在。而在這之中,最完美的那個孩子,被稱爲‘初号’。”
藤間幸三郎還在絮絮叨叨地講着。槙島聖護安靜地聽着他的發言,如果不是眼中閃爍着的微弱光芒,大概會讓人以爲他在發呆。
就算是得知了這樣讓人毛骨悚然的真相,他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溫和,溫柔地會讓所有人産生好感。
稍許的震驚和錯愣被很好地掩藏在了那雙澄金色的眼瞳之下,誰也無法探索他的真實。
巫女系統的代表慢條斯理地繼續說着:“但是,沒有人能夠保證所有人的意志都是一緻的。有一年,東金财團的一位負責人拒絕繼續這樣的實驗,揚言這樣的行爲是在泯滅人性,對這項計劃提出了質疑,在被全員否決了之後,他竟然毀掉了實驗室中的所有基因調整方案,并且用一場大火,将實驗室整個付之一炬。甚至連實驗體的身份資料都銷毀了。而那之後,系統一直在暗中調查這些孩子的下落,并且将他們帶回自己的家。”
“這就是你我在這個世界中格格不入的真相。”藤間幸三郎的情緒有些激動,用着滿懷期待的目光看着槙島聖護,“聖護君,你和我都是在那場意外中失散的孩子,我們是被系統創造出來的‘神明’,是最完美的人類!”
槙島聖護擡起眼。藤間幸三郎熱切的表情投射在他的眼裏,但是不知道爲什麽,他卻不能夠感受到對方的那種情緒。
這種感覺就好像對方在很遠的地方對着他大吼着什麽,而他卻根本聽不清他說的話,完全做不到感同身受。
原來這就是真相嗎?
并不是他被巫女系統忽視了,而是——他本來就該是巫女系統的一部分。
被創造出來的免罪體質者。
“半年前,我因爲标本事件被帶到巫女系統的面前,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應該擁有的位置……”藤間幸三郎伸手摸了摸自己眼角下的位置。雖然那裏已經沒有了那顆妖媚的淚痣,這樣的動作是他在覺得興奮的時候下意識的小動作,就算換了身體,這樣的習慣也沒有被忘記。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孤獨的,沒有人懂得我的心情,而在見到大家的時候,我才知道之前的我自己隻不過是被那些普通的人類給埋沒我的光芒,隻有在巫女系統中,我才能夠更好地發揮自己的才能和力量!
“回到我們身邊吧,聖護君。最完美的‘初号’。隻要有了你的加入,我們就能夠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加完美,讓人類生活在真正的、沒有任何痛苦的社會之中!”
藤間幸三郎激動地朝着槙島聖護邁了一步,朝着他伸出了手,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槙島聖護微笑,卻沒有回應他的意思。
他微微動了動嘴唇,用着如同歎息一般的語氣說道:
“喬治奧威爾在《1984》中這樣說,‘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海底森林中流浪一樣,迷失在一個惡魔的世界中,而自己就是其中一個惡魔。’原來是這樣的感情。”
聽到這句話,藤間幸三郎的手臂微微垂了下去,他不着痕迹地皺了皺眉,不太确定槙島聖護的意思:“聖護君,你……?”
“人類在過于追求某個東西的時候,很容易走向極端。果然如此。”槙島聖護伸手将滑到眼前的一縷頭發向後撩開,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加入巫女系統?”
“是的,我們需要你的協助,巫女系統能夠加入最完美的你,能夠更進一步地優化自己。而你可以保證最大程度的自由,你也能夠得到全新的體驗。這可是比你觀察人類靈魂的光輝有趣得多,你是與衆不同的。”
“這就是你所支持着的巫女系統,在得到這樣的真相的時候,你的心情是怎麽樣的呢,淺見雅人?”槙島聖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而向一直沉默着站在那邊的淺見雅人說道。
“……那你的心情是怎麽樣的呢,maki?”淺見雅人順着他的話反問道。
藤間幸三郎這時候才發現一直站在那邊的淺見雅人,他厭煩地皺起眉,完全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也來到了這裏。握着一直保持着緻命毀滅模式的支配者的手緊了緊,他将手指按上了扳機。
槙島聖護沉默了一會兒。
他露出一個一如既往的優雅的笑容,但是眼底卻難掩嘲諷:“不依賴人類的自我,靠着機械來運營公平的社會,這種東西果然隻是幻想而已。人們還是屈于那些認爲自己是爲監視、支配這個世界而生的自負之人的掌控之下。”
“這樣的社會還值得保護碼?能讓這個國家的人民一直以來如此順從的存在,也不過這種程度。我想,如果将這一點向所有人公布下去的話,沒有人會再想要接受巫女系統了。”
“聖護你的意思是——”聽他這麽說,藤間幸三郎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是的。我拒絕。”槙島聖護表情憐憫,“真不湊巧,我對沉醉于如神一般的全能感之中的這類事情沒有任何興趣。我想看到的不是什麽數值,而是人的‘靈魂的光輝’,我隻是想要看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從心底熱愛着名爲人生的這個遊戲,爲了能夠盡情享受,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無論何時都作爲一名玩家參與到這個世界中去,對于審判他人和成爲裁判沒有任何興趣。”
槙島聖護用着不容置疑的語氣說着。
他的眼睛裏亮起了耀眼的光芒,就好像有一團火在他的心裏點燃了。
由自己的意識作出決定的人類才是活生生、并非被系統圈養的牲畜。
就算他是系統利用醫學改造出來的人類,但是沒有任何人能夠動搖他自己的意識。
他想要找到人類的“靈魂”與“根骨”,怎麽會讓自己變成任人擺布的玩偶呢?
藤間幸三郎,果然是……讓人失望的人類啊。
“胡說!你明明和我是一樣的——這個世界和我們格格不入,隻有巫女系統才是我們真正的歸宿!聖護君,不要再執迷不悟……”
槙島聖護将手裏的《不道德的繁榮》扔向了藤間幸三郎。
藤間幸三郎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麽做,下意識地揚起了手裏的支配者,但是手指卻猶豫了一下,沒有扣下扳機。
書本落在地上的一瞬間,藤間幸三郎聽到一聲清脆的金屬被折彎的聲音。
“如此幹淨利落的身手,淺見你,果然是值得讓我覺得期待的人。”槙島聖護彎了彎嘴角。
趁着槙島聖護扔書的瞬間,淺見雅人從背後直接拗斷了藤間幸三郎的脖子,他沒有說話,狠絕幹脆的動作讓槙島聖護忍不住贊歎了一句。
“聖……護……君。”就算脖子被拗斷,全身一體化的藤間幸三郎竟然并沒有死去。就好像他所說的,已經成爲了超越一般人類而言的神明。
“再見了,藤間幸三郎,不,人類妄想的傀儡。”槙島聖護拿起他手裏掉在一邊的支配者,然後狠狠地朝着他的腦部砸了下去。“雖然不知道你在猶豫什麽,但是,這樣的猶豫葬送了你。”
綠色的液體從機械化的軀殼中流出。被砸扁了一半頭部、徹底毀掉了大腦的藤間幸三郎用僅剩的一隻眼睛,不甘地仰視着天空。
“那麽,接下來——要和我一起逃亡嗎,殺害了公安局局長的特别派遣監視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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