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皆散去後,胤禛獨自在桌上又坐了片刻,過了一會兒,管家陳福前來回話道:“爺,幾位爺和水王爺、馮少将軍都已上了轎了。”
“嗯,知道了。”胤禛淡淡地應了一聲。
而後,緩緩起身,徑自往院子裏走去。
“呃……”陳福在背後,想勸他如今風寒露重,還是盡早歇着,可是想了想,還是作罷。
這個主子,是他所有弟兄中最冷漠無情、令人捉摸不透的,還是一切都由得他吧!
隻好給一旁的近朱、近墨使了個眼色,令他們趕緊跟着。
近朱和近墨是一對自幼服侍胤禛的兄弟,現在的名字是胤禛取的,至于兩人原先叫做什麽,卻已無人記得了。兩人武藝高強,平日都跟着胤禛,既是随從,也是貼身侍衛。
兩兄弟接收到陳福目光,近朱笑道:“陳伯,爺今晚心情不大好,就讓他一個人呆一會兒吧!”
近墨也道:“是呢,原本話就不多,今兒個夜裏更是不大開口。”
兩人跟着胤禛,對于其他人甚少好臉色。然而陳福卻是府裏的大管家,又兼年紀既大,平日裏做事也忠心耿耿,因此很得府中上下敬重。便是向來如胤禛般冷着一張臉的近朱近墨,平時見了他,也是十分恭敬。
陳福聞言,不禁一怔:“卻是爲何?”
近朱提醒道:“陳伯怎麽忘了?今日原是佟佳娘娘的生辰啊!”
胤禛的生母爲當今德妃,然而自一歲起,便由佟佳氏代養,因此,與自己的生母并不親厚,倒是和佟佳氏,雖然無血緣之親,卻因自幼由其親自教養,母子之間的感情甚爲深厚,非常人可比。
佟佳氏故去多年,其生辰早已被人淡忘,卻也隻有這個自幼與她相依爲命的王爺還記着。
陳福聽了,爲自己連這事兒也忘了感到一陣愧疚,而後,看着院中那道颀長、清瘦、落寞的身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倒是我老糊塗了,這些日子忙得不行,竟連這個也忘了。那你們兄弟倆便在這裏守着,且莫放松警惕。”陳福交代道。
自家的主子是當今萬歲爺所有兒子中除了太子外地位最尊貴的,而這幾年太子驕奢淫逸、結交侍衛、貪财好貨、暴戾不仁,惹得萬歲爺大爲不滿,前年已經廢過一次後,雖後來又扶正,可,衆人心裏皆明白,這個儲君的位子,始終是坐不穩的。
而諸位皇子之中,最有可能成爲下位儲君的,便是自家主子。因此,這兩年來,雖然其它貝勒王爺們表面上沒什麽大動作,可實際上,主子已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近朱近墨一直跟着胤禛,自然知道此中利害,見陳福囑咐,忙點點頭道:“福伯放心吧!有我們在呢,你先去忙吧!”
陳福是知道兩人的本事的,于是也不再多說,徑自離去。
胤禛緩緩踱到院中,但見烏雲蔽月,滿天的月華都被那厚重的烏雲掩蓋,不見一絲光華,即便如此,卻仍舊能感覺到那雲層後面的月色之美。
這天色,倒有些像當今的時局。黑雲遮月,人人皆待月出雲散,卻不知,烏雲散盡後,出現的又會是怎生的景況?
眼前忽然一花,那滿天烏雲慢慢聚攏,竟逐漸形成了一張熟悉美麗的臉。
“母妃……”胤禛一貫冷漠無波的眼神中蓦地閃出一絲狂喜。
而後,似是想起了那人早已過世的事實,他眸中的光華與喜悅漸漸淡去,又恢複成素日的冰冷。
他怎麽忘了?他的母妃,早已故去多年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他怎地……還是記不住?
唇角蓦地逸出一絲冷笑,使得驕傲冷漠的男子周身環上了一層寂寞與蒼涼。将腦中的奢望驅趕開,胤禛低頭,準備轉身離去。
然後,就在轉身的瞬間,他蓦地怔住。
接着,雙足頓住,再次擡頭。
夜空之中,冷月寒星,烏雲不知何時都已散開,凄清的明月清晰起來,果然——和先前料想的一樣,皎潔無雙。
然而,吸引住他全部視線的,卻是夜空中的另一樣東西。
在母妃消失的方向,一盞孔明燈在風中上下搖動,似是想要脫離風的束縛,卻又明白,離了風它便再也飛不遠了,于是,在用力的反抗之後,還是不甘願地随風而行。
——就像他的人生。
想要擺脫那個人,然而事實上……隻有藉由他,才能站得更高。
複雜而又矛盾。
胤禛于是便暫且收了回屋的心思,隻等着那盞孔明燈落地。
從來都是在每年的元宵節和皇阿瑪以及衆位阿哥一起,将明燈從紫禁城的上方放飛,卻從未想過,那些燈最終會飄落何方?
過了片刻,他的黑眸愈加深沉,眼眸低垂,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辨不出情緒。
那盞明燈,那盞自母妃消失的地方出現過的明燈,竟然飄飄蕩蕩,而後,停在了他的腳邊。
胤禛眼中神色由淡轉濃,而後又從濃轉淡。半晌之後,終于緩緩俯下身去,将那盞孔明燈拾起。
他的一舉一動都帶着天然的尊貴與霸氣,以及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淡漠。便是連俯身,亦是一件極賞心悅目的事。
将孔明燈拿在手上,他鳳目微眯,細細看去。
這孔明燈甚爲普通,平淡無奇,用着最常見的竹麻紙覆在竹子外頭,想是覺着不大好看,于是,在那一層紙上,又自貼了一層畫。
是一幅荷塘月色圖,之所以能瞧出,是因爲碧水之中影影綽綽地透出一彎銀月的影子。然而,畫中的荷塘,卻是有些别緻。
但見一片碧傾之中,荷葉亭亭盛開,婀娜多姿。然而,整片荷塘,卻隻開有一隻荷花,莖幹挺直,盈盈立于水中。
十分玄妙,然而,又另有一番美态。
似是一個驕傲的美人兒,孤傲自許,不與别花同開。
想必那畫此畫的人,定是愛極了此花。
整幅圖除此之外,便再無其它多餘的點綴,僅在畫的右下方,書着一句小詩:孤标傲世偕誰隐,一樣花開爲底遲。
但見字迹娟秀,雖然柔弱,然一筆一劃卻甚是分明。
可見是人如其詩,是一個甚爲驕傲的女子。
一旁又有落款:潇湘妃子。
潇湘,《山海經·中山徑》中曾提到:帝之二女居之,是常遊于江淵。澧沅之風,交潇湘之淵。
既敢号稱“潇湘妃子”,想必也是位雅客罷?
想要喚來近朱近墨速速去查一下這潇湘妃子是何許人也,可,最後還是忍住。既然深夜放燈,那麽必是有所求,且不敢令人知曉,如此去查,豈非是唐突了?
也罷也罷,且當清夢一場吧!
胤禛于是便将孔明燈拎起,轉身往房中走去。
廳中的近朱近墨見了,忙上前跟上。
行了片刻,眼前便是分岔路口,一條通向福晉烏喇那拉氏的屋子,一條通向側福晉鈕祜祿氏之處,而另外一條,則是胤禛的卧房。
兩人見主子在這兒伫足,隻好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爺可是要去鈕祜祿主兒那兒?”
原來那烏喇那拉氏青雅雖說是自小經康熙指婚給胤禛的,是嫡福晉,可素來膽小,與胤禛并不如何親厚。倒是鈕钴祿氏梅香,反倒因爲善于看人臉色,極會讨胤禛歡心,因此,倒比那位正主子要得寵一些。
近朱近墨一直都跟着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因此方敢小心地建議着。倒也并非是得了其什麽好處。
“不了。”胤禛看了看手中的孔明燈,而後,徑自往自己的寝屋走去。
兩人頓時有些不知所以,卻也不敢再問,隻好慌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