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便是臘月十八——金玉的大婚之期。
一早便有元春從宮中命太監送來了如意等各種吉利物兒,又賞了幾壇好酒。賈母等謝了恩,又請公公留下喝酒,卻以宮中有事,耽誤不得爲由離去,于是又賞了雙倍的賞錢。
因寶玉未醒,于是便由賈珍、賈琏及賈蓉在前頭迎客。
自上次尤二姐之事後,兩府本漸漸斷了來往,後又因迎春去了,賈母和寶玉大病,鳳姐一人忙不開,王夫人于是便喚了尤氏過來幫忙。
那鳳姐病重之下,念及尤氏素日的好處,又因二姐已死,于是便将往事一概放之不提。尤氏見了心中暗自稱奇,自然也不會再提二姐,因而倒是感情又漸而恢複,隻是,卻也回不到從前。
而尤氏因賈珍之囑咐,又念及惜春究竟年幼,遂也抛卻舊怨,依舊常去瞧她,那惜春倒是一如先前,總是冷冷的。偶爾說上一兩句,又或者,常常半天不答話,隻是去抄那佛經,或是畫賈母那年分派下來的大觀園圖。
尤氏見了,暗自歎氣,卻也無法。
卻說那趙姨娘素日常覺得諸位年輕主子裏,倒隻有寶钗,算是個妥帖大方的。因聽說她許給寶玉,還曾暗暗歎息,又被告知因寶玉不可下床,由賈環代替拜堂之後,因何賈環細細吩咐道:“你這位新嫂子,倒是個不錯的人兒。你既然得老太太看重,得了這活兒,好歹也好争口氣,别出什麽洋相。如今上蒼保佑,寶玉竟一直未醒。你既得了這露臉的機會,可要叫人好好瞧瞧。”
賈環聽了,都一一記下,回道:“姨娘盡管放心吧!”
于是一早便由丫鬟們伺候梳洗,因當初并未料到寶玉到了成親之日都未醒,因而吉服仍舊是照着他的碼子裁的,賈環原本便比寶玉小上幾歲,身量尚小。因此穿起這一身大紅的吉服來,便很是滑稽。
一時跟着趙姨娘到了賈母房中,拜過賈母和賈政王夫人後,這才前去薛家迎親。
因今日的賓客中還請了水溶,爲了避免無意中撞上,黛玉便索性懶得去前院,一早便命紫鵑雪雁将潇湘館的大門緊緊關上,好圖個清靜。
而過了今日,明日便是黛玉的好日子,故而潇湘館内,亦是四處貼滿了大紅的“喜”字,黛玉每每想命人将之撕下,最後仍是生生忍住。
紫鵑雪雁這幾日來眼見黛玉自鳳姐來了那日之後,倒是慢慢進了飯食,然而,話語卻是一日少似一日。雖說與她說話也答應着,卻總似丢了魂魄一般,常常你說了半日,再問她,亦不過淡淡地應了一聲,分明卻是一句都未曾聽進去。兩人暗地裏都是急到不行,又因爲府中最近衆人全忙着金玉和水黛的婚事,兩人是知曉黛玉這般緣故的,也不敢上報出去。隻好每日盡心勸着,偷偷垂淚。
又因前頭不夠,周瑞家的于是便來潇湘館中欲喚紫鵑和雪雁去前頭幫忙,卻被兩人以“明日便是姑娘的好日子,事情還多着呢”爲由,給辭了。周瑞家的無奈,而黛玉要嫁的又是北靜王,一時間倒也不好再強勸,遂隻好拉了春纖過去。
黛玉這日倒是醒得極早,一個人坐在窗前默默坐着。外頭不斷有炮竹聲傳來,她皆細細聽了,偶爾笑道:“這是該拜堂了。”又或者,“你們聽,莫不是寶姐姐的花轎進了怡紅院了!”
紫鵑雪雁瞧着她神色如常,臉上始終帶着笑意,心中不忍,卻隻好小心地聽着,偶爾幹笑兩聲,權當是應了。
到了下午,李纨過來了。原來她因丈夫早喪,故而也不便出席,隻是令賈蘭在前頭招呼着。
紫鵑雪雁見了她,倒是松了一口氣,将緊緊繃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來,因招呼道:“大奶奶來了?且和我家姑娘說說話罷,我這便倒茶去。”
李纨點點頭,等了兩人出去,笑道:“我向來不慣吵鬧,倒是妹妹這裏清靜。”
黛玉輕輕一笑:“我原也聽不得吵,不過明日怕還是躲不過了。”
李纨聞言,因想起明日便是黛玉的好日子,于是又添了一份傷感,歎道:“妹妹一走,這園子裏人便愈發少了。”
黛玉淡笑道:“遲早是要散了的,早些散早好。”
“唉……”李纨聽罷,長長歎氣。
這一日似是極長,又似極短。
雖然知道寶玉依舊昏睡在床,可是,無論怎樣,無論他是否醒得過來,從今以後配在他身邊的人便再也不是她了。
不,或者可以說,從來都不曾是她。
一直——都是她的奢望罷了。
做了那麽久的夢,終于,到了夢醒的時刻了。
有什麽東西逐漸在胸口一寸寸碎去,呵,是她的心麽?
更漏一點點的滴下,終于慢慢過了子時。
可怕的是,噩夢還沒有結束,好不容易捱過寶玉的大婚,轉眼間,便迎來了自己的了。
紫鵑和雪雁見她睡不着,遂幹脆深夜幫她慢慢沐浴更衣,因人手不夠,如此忙活了一晚,到天微亮的時候,方才将吉服穿好,又因北靜王府的全福太太和鳳姐還沒來,故而隻是将黛玉的頭發梳好,并不上頭。
又過了片刻,鳳姐、尤氏、探春、惜春亦皆到了,幾人昨日整整忙了一天,不過隻歇了一兩個時辰,便又匆匆趕過來了。
一時見了黛玉已穿上嫁衣,隻未曾蓋上蓋頭,先連聲盜了“恭喜”,這才細細将黛玉打量一番,卻見黛玉一頭青絲如瀑般鋪洩而下,直垂到腰際,顧盼間黛眉輕蹙,楚楚可憐,卻因吉服華麗精緻,襯得一張素顔瑩白如玉,雖然未上妝,卻仍舊盈盈動人,惹人憐愛。
黛玉素來妝容穿衣皆極爲淡雅,甚少穿紅衣。衆人認識她這麽久,印象中好像也是初次見到。不禁大是驚豔,原本以爲昨日的寶钗已是豔壓群芳,不曾想今日黛玉這麽打扮,卻也不輸于她,除了華麗之外,又自有一股清靈之氣,直瞧得衆人轉不開眼。
鳳姐因之贊道:“好個林妹妹,竟像是九天之上的仙子一般呢!”
尤氏亦笑道:“可不是呢!這麽一打扮,真真是個萬一挑一的。”
探春、惜春也是瞧得癡了,卻因也是隐約知道黛玉的心思,不敢說話,恐她傷心,隻是略笑笑。
又過了不久,王夫人和寶钗也來了。
寶钗如今已是做婦人打扮,因爲新婚,故而也穿了一件大紅的襖子,再配上發間的一隻玉簪,更顯得明豔動人,雍容華貴。
鳳姐見了她,笑道:“你怎地也來了?”
寶钗給黛玉道了喜,溫婉一笑道:“今日是林妹妹大喜的日子,我原該過來道賀的。”
鳳姐點點頭:“你們兩個都是大喜,隻盼我們也能跟着沾些喜氣才好呢!”
衆人于是都齊笑了起來,黛玉卻隻是定定地瞧着寶钗,唇角慢慢地逸出一絲冷笑。
剛成親的新娘子,果真是分外漂亮呢!
幾人鬧了一陣,又隻留了探春和惜春在這兒,其餘人皆出去忙了。
探春和惜春自進來便一直沉默,此刻屋子裏又隻餘她們和黛玉,便是連紫鵑雪雁,也不知道忙些什麽去了,一時間靜了一陣,方紅着眼笑道:“林姐姐嫁過去後,可要常回來瞧瞧我們。”
黛玉收了笑意,淡淡地點了頭。
接着,三人一時間皆是找不到什麽話說,隻是沉默着。
到了下午,鳳姐和北靜王府的一個北靜老王爺的側福晉進來,因與黛玉笑道:“這位是北靜老王爺的側福晉,也是那邊過來的全福太太。”
黛玉聽見那句“側福晉”隻覺甚爲刺耳,于是淡淡點點頭。
那位側福晉也隻當她害羞,也不生氣,于是忙與鳳姐一道給黛玉上頭。
探春和惜春見了,于是便告退了出來。
如此忙了約摸兩個時辰,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因有紫鵑雪雁在一旁幫着,倒也梳妝完畢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喜娘從外頭進來,見了黛玉,忙笑道:“給林福晉賀喜啦!”
說着,又上前将一旁的喜帕給黛玉蓋上,而後扶着黛玉起來,笑道:“吉時到了,水王爺已經到了門外了,咱們也該出去了。”
說完,便扶着黛玉往外頭走。
出了潇湘館,喜轎已等在那裏了,紫鵑和雪雁忙和喜娘一道小心地扶着黛玉,伺候着她上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