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章 龍馭賓天


皇宮。

皇帝的病日益苛重,這一日,太醫院的院判領了藥童趕至元儀殿,就見内侍已然等在了那裏,甫一看見他,遂是迎了過來;“大人,皇後已經到了後殿,就等您去。”

院判微微颔首,一面走,一面對着那内侍道;“皇上今日如何?”

那内侍一臉苦色,小聲道;“早起奴才服侍着皇上用藥,皇上也沒喝進去多少,又全給吐了出來,這兩天除了喝些參湯,連一粒米也吃不下。”

院判心裏有數,閉嘴不言,隻随着内侍向着後殿走去。

一番望聞問切,院判則是開了方子,又親自領了藥童去偏殿熬夜,待藥熬好,有專門的内侍先行試藥,見藥湯無誤,皇後親自端過藥碗,一勺勺的喂着皇帝飲下。

皇帝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如今已是面色如紙,身子更是瘦削的駭人,那藥剛喝兩口,他便是側過了臉,再也喝不下了。

皇後心中難過,轉過了身子,悄悄拭淚,永甯立在一旁,從皇後手中接過藥碗,跪在了龍榻前,輕聲道;“父皇,良藥苦口,您再喝一點。”

皇上轉過了眼睛,他看了女兒一會,瘦骨嶙峋的手握住了永甯的手腕,“父皇就是熬,也會熬到初六,看着你成親,父皇才能咽下這口氣...”

永甯心中酸楚,她沒有說話,隻舀了一勺湯汁,送到了父親唇邊。

皇上氣喘籲籲,剛張開口,胸前卻是湧來一股血腥氣,繼而嗓間一甜,噴出了一口血,盡數落在永甯胸前,将那一身茜色的宮裝染成了褐色。

“皇上!”皇後失聲驚叫,

“父皇,”永甯丢下了碗,對着殿外喚道;“快傳禦醫!”

一直到深夜,元儀殿仍舊是燈火通明。

幾乎整個太醫署的人都趕了過來,烏壓壓的跪了一地,皇上的情形瞧着委實兇險,禮部那邊已是悄悄備起了後事,所有的嫔妃,皇子和公主,都是在内殿與皇後一塊守着,朝中的王公大臣則是在外殿相侯,聽着裏頭的情形。

梁泊昭與睿王一左一右,分坐于兩側,燭光隐隐,襯着兩人的五官俱是落上一層淡淡的陰影,沒有人說話,整座殿堂沉悶的令人頭皮發麻。

不知何時,後殿傳來一道哭聲,未過多久,那哭聲便是緊密起來,由啜泣變爲嚎啕,在這黑漆漆的夜裏,這些哭聲聽在耳裏,顯得格外滲人。

睿王聽得這哭聲,心知定是皇上駕崩了,他的臉色變得蒼白,隻慢慢站起了身子,眼底浮過一抹悲痛。

梁泊昭仍是坐在那裏,任由諸臣一臉惶恐,面面相觑,他仍是坐在那裏,神情不喜不怒,依舊是沉穩而冷峻的,讓人看不出絲毫異色。

少頃,有内侍從後殿走了出來,就見他眼圈通紅,滿是哀痛,卻仍是強撐着,對着諸臣顫抖着聲音,說了句;“皇上...已經龍馭賓天。”

頓時,元儀殿的諸臣紛紛跪地,涕淚交流,有些甚至哭的呼天搶地,如喪考批。

梁泊昭直到此時,方才單膝跪在了地上,聽着一屋子的哭聲,梁泊昭面色深隽,隻将頭低垂,淡淡阖上了眼睛。

洪章十七年,三月初三,先帝崩于元儀殿,年五十二,谥号穆。

三日後,便是永甯與梁泊昭的婚期。

無人想到皇帝會去的這樣快,當初太醫隻道皇帝的身子再不濟,也定能撐到公主出閣,豈料終是人算不如天算,趕在公主出閣的前三日,撒手人寰。

國有大喪,天下皆缟,原先爲了永甯出閣,而布置的喜慶盈盈的皇宮,一夜間變成滿目的白,那些刺目的紅綢與燈籠盡數被人摘下,再也不敢露出一絲一毫,就連京師中家家戶戶也俱是挂起了白幡,男女老幼,俱是披麻戴孝,扯着嗓子幹嚎。

消息傳回定北王府,梁母聽聞皇帝駕崩,無異于晴天霹靂,震得她好一會兒都沒緩神,待神智漸漸恢複,梁母打起精神,隻讓人紛紛将王府裏的那些紅綢取下,仆人們紛紛穿上缟素,阖府上下,一道緻哀。

回屋後,梁母神色頹敗,坐在床上,喃喃道;“怎偏偏在這個時候,再有三日公主就要進門,哪怕在撐個幾日,這可怎麽是好....”

一旁的秦氏爲康兒将孝袍穿好,聽得婆婆叨唠,遂是溫聲道;“婆婆不用着急,婚事已定,婚書也是昭告了天下,即便公主沒有進門,也是咱們梁家的人了,隻等三年孝期滿,公主自然還是梁家的媳婦。”

梁母臉色無華,猶如霜打的茄子,恹恹道;“罷了罷了,權當泊昭沒有這個福分,在等三年,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錯過了這門親事,我看他這輩子也不會再娶了,就守着那個病秧子,也不知何時才能得子,想起來我就頭疼。”

秦氏心知婆婆對凝香一肚子火,也不好開口,唯恐火上澆油,隻摟着康兒,爲兒子将孝袍捋好。

梁母目光轉向孫兒,精瘦的臉龐上劃過一絲慈愛,對着梁康招了招手,将孫兒攬入懷中,一歎道;“還好咱們梁家還有康兒,若泊昭一直無子,就讓康兒兼祧兩房,泊昭也算是後繼有人,這家業,還有泊昭的爵位,往後一并都給康兒。”

秦氏心頭一跳,趕忙道;“婆婆說的哪裏話,康兒還小,先不說擔不擔得起,單說弟妹今年才十八歲,叔叔也正值盛年,孩子的事還不是說有就有,再說...”

秦氏看了兒子一眼,将梁康從婆婆手裏拉了回來,對着梁母道;“娘以後切勿在康兒面前說這些話,免得讓這孩子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梁泊不以爲然,瞧着梁康稚嫩清秀的小臉,自是疼愛逾常,對着秦氏道;“康兒是咱們梁家的獨苗苗,泊昭又沒兒子,他的還不是康兒的。”

秦氏有些不安,對着懷中的兒子看了一眼,就見梁康雙眸晶亮,稚嫩的小臉上是與年紀不符的陰沉,她心頭一凜,剛要和兒子說上幾句,就見梁康已是從她懷裏掙開了身子,撲倒梁母身邊,讓祖母帶着自己去吃點心。

梁母生怕餓着自己的寶貝孫兒,連忙讓人端了點心進屋,秦氏瞧着眼前的祖孫,手足卻是發涼。

夜晚的元儀殿,靜谧幽深。

皇後攬着幼帝,距新皇登基還有數日,先皇的靈柩已經運到太極宮,隻等明日發喪。

望着殿下一衆的文武百官,皇後面色如雪,艱澀開口;“先皇已去,新皇年幼,大齊的江山就擔在諸位肩上,往後,一切都要仰仗諸位。”

皇後說完,領着兒子起身,對着殿下的文武百官一道行下禮去。

見母子二人如此,諸臣俱是誠惶誠恐,紛紛跪倒在地,俱是誓死效忠新皇。

待朝臣退下,元儀殿中,隻留下左右兩位丞相,與睿王,定北王,鎮國公等人。

皇後擡了擡眼皮,對着諸人道;“眼下這元儀殿,都是咱們自家人,皇上驟然離世,也沒來及授顧命大臣,衆卿皆是朝廷棟梁,又是皇室至親,想來即便先皇還在,所拟的顧命大臣也定是會從衆卿中選得,本宮是個婦道人家,往後新皇,便是要仰仗各位多多輔佐。”

聽得皇後開口,衆人俱是俯身行禮,齊聲稱是。

皇後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梁泊昭身上,開口道;“若按着日子,前幾日便是定北王與永甯的婚期,孰知....造物弄人,喜事變成喪事,隻得将婚期延遲,還望王爺體恤。”

梁泊昭俯身爲禮,并不出聲。

皇後向着身後的永甯看了一眼,徐徐道;“先皇明日發喪,短期内,永甯自是沒法子嫁到王府,本宮與淑妃等人商議了,若要等個三年,待孝期除去在與王爺成親,那也未免太久,是以,本宮的意思,是想在先皇故去百日之内,爲王爺與永甯完婚,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皇後的話音剛落,不等梁泊昭開口,永甯已是喚了一聲;“母後。”繼而盈盈跪在了皇後面前。

“父皇屍骨未寒,兒臣無心思慮自己婚事,惟願爲父皇守孝三年,已盡兒臣一些孝心,還請母後成全。”

“永甯!”皇後眼眸閃過一絲痛楚,低聲呵斥。

“請母後成全!”永甯再次出聲,聲音堅決,竟是毫無轉圜的餘地。

皇後将眸光轉向了梁泊昭。

“公主一片孝心,微臣并無異議。”男人淡淡開口。

皇後閉了閉眼睛,終是再也沒說什麽,隻伸手将永甯扶了起來,微微一歎。

因着先皇發喪,凝香身爲定北王妃,自是天未亮就起床入宮,與諸位命婦一道站在了太極宮外,三月的天氣仍是寒意蝕骨,諸人站了許久,已是被北風吹得身子發麻,俱是嘤嘤的哭泣,唯有那眼淚不知有幾顆是出自真心。

凝香低垂着臉頰,望着自己繡鞋的鞋尖兒,皇上突然離世,梁泊昭與永甯的婚事自然向後延期,早上又得知了消息,說是永甯公主以守孝爲名,将婚事推遲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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