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的小男孩和視頻裏的羅甯一樣,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覺。他明明看不到我,卻可以精準的找到我的位置。
在鍍膜玻璃的另一面,我看到他的視線穿過玻璃,落在我的身上。
他一邊擺弄着魔方,一邊說:“你終于來了,我還以爲你永遠都不會回來。”
這句話弄得我一頭霧水,一時間搞不懂這個孩子在說什麽。于是我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是羅甯?”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魔方,漫不經心的回答說:“何必明知故問呢?”
我又擡起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發現它的号碼剛好是501,在托兒所的資料簿上,潘帥的房間就是501。這樣看來,就像是蘇郁所說的,潘帥的确就是羅甯。隻不過,羅甯和潘帥,到底哪個才是他的真名?
他又爲什麽要改名換姓呢?
我趴在玻璃上,問道:“你既是潘帥,又是羅甯,那你到底是誰?”
小羅甯的手飛快的動着,很快就将魔方的六面都拼出了“卍”字,他說:“你想要的答案,我也一直在找。”
我說:“一直呆在裏面一定很難受吧,要不要出來?”
他聽到這句話之後終于扔掉魔方,擡起頭來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說:“你确定要我出去?”
我點了點頭。
然而他的身體卻一動不動,隻是臉上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他說:“你現在應該知道這個地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了吧?”
我回答說:“大緻知道了……這個沃爾登鎮應該就是模仿沃爾登第二而建立的地方,不過和料想中的不太一樣,這裏貌似還存在不少怪人。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這是我的意識世界,所以出現了一些不太對勁的情況。”
羅甯冷笑了一下,說:“你應該知道,這世界上沒有毫無理由的想象,你看到的一切都有根源。”
我點頭贊同道:“我明白這一點,可是我從來都沒有來到過沃爾登鎮,我無法理解這些場景是怎樣出現在我的腦海裏面。”
他說:“你認爲人的記憶是什麽?”
我說:“記憶應該包括對過去發生事件的殘留印象,對現在的直觀感受,還有對未來的想象。這三部分組合起來才能構成完整的人類記憶,缺失掉任何一部分都不能算是完整的記憶。”
羅甯問:“那這三個部分之中,哪個最重要?”
我有些疑惑的考慮了片刻,回答說:“應該是過去的記憶吧,它直接影響到一個人的性格特點,也是他成爲現在這副模樣的原因。”
玻璃那頭的小男孩露出一個與年齡頗爲不符的眼神,他說:“過去的都過去了,沒什麽大不了,關鍵的在于未來。我問你,如果一條魚活了十年,它的過去所殘留的記憶都是魚的記憶,可是從第十年後,突然有人用某種方法告訴它,它現在變成了一隻狗。古奇,你認爲它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仔細考慮了一下,回答說:“它會按照一條狗的方式活下去……”
“沒錯,所以一個人關于未來的記憶才是最重要的!雖然關于未來的東西不一定會實現,但是人類的劣根性導緻他們隻會記住那些有利于自己的,或者是預言準确的。”
我反問:“可是你說這些到底有什麽用處?”
羅甯譏笑道:“古奇,你有沒有想過這世界上大多數人的未來都被某種力量所局限住了!他們認爲自己的未來就是長大成熟,然後衰老。或者他們認爲世界上理所應當有國家,地球之外沒有生命……”
我說:“這不是局限,而是科學研究發現得出的結論。”
他反問:“親眼所見的都不一定是事實,更何況是耳聽得來的東西!”
他的這句話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不知道爲什麽,我的心裏也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呐喊着,不是所有人生來就會死,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普普通通的人一模一樣……就像是我眼前的這個存在,羅甯,他就與衆不同。
羅甯說:“這個牢籠,我随時都能沖出去,隻是我暫時不想出去罷了……古奇,你這些年接觸過很多病例,應該清楚他們究竟因爲什麽才會生病。”
我回答說:“大多逃不掉一個‘苦’字,因爲心裏有苦才會……”
他打斷了我的話,說:“爲什麽會苦?”
我陷入沉思。
他說:“因爲有甜!”
我無法反駁羅甯的觀點,因爲他說的沒錯,的确要有足夠的甜,才能讓苦變得更苦。
他說:“在我看來,現在人類會出現心病,無非是看到那些和他不同,但卻生活比他更好的人。在這種對比之下,他會不滿自己的現狀,然後感到異常痛苦。換句話說,這類人通常會認爲自己沒有未來!我說的對嗎,沒有甜,就能沒有苦,這世界真正需要的大同,而不是個性!”
我反駁說:“按照你的理論,沃爾登鎮實質上就是一種抹殺個性的存在……這裏沒有貨币,每個人的生活都大同小異,享受着同等的資源,那他們豈不是應該一點心理問題都沒有!”
羅甯說:“你說的沒錯,一開始的确是這樣的。”
我問:“那現在爲什麽會出現那麽多的怪人,甚至逼得原住民不得不去教堂尋找藏身之處。”
羅甯說:“這是人類的天性,他們從出生開始就從未停止對未來的想象,因爲會想象到未來,于是會擔憂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比如親人,比如健康。就是因爲這種天性,沃爾登鎮最終出現了一些與衆不同的人,他們比起其他人更加勇敢,或者可以稱之爲覺醒者,就是他們一手将沃爾登鎮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通過羅甯的話語,我大緻可以推測出沃爾登鎮的變革。它在最初建立的時候的确是按照絕對的公社化進行的,但是由于人類對未來的暢想和未知的恐懼,于是有少數人“覺醒”,他們不想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開始着手做一些實驗保留這些事物。
那些怪人,或許都是實驗帶來的副産物吧。
我說:“可是按照你自己的說法,完全是自相矛盾的。你認爲沒有甜才能沒有苦,可是這根本就不可能,因爲每個人出生的時候必然有父母,擁有生命的個體從出生的時候就會認爲,活下去就是甜,而充滿未知的死亡就是苦。”
羅甯反問道:“你确定嗎,你确定對于一些人來說,不應該死亡才是甜嗎?因爲活下去才需要面對更多的未知,才有更多的恐懼!”
我搖頭,說:“對于活下去的未知,我隻有少量的恐懼,更多的而是好奇。”
他說:“你和我果然是一對截然相反的個體,你崇拜活着,而我信仰死亡。”
我說:“我從來不認爲死亡是一種信仰,他隻是一種遲早會來的自然想象而已。”
羅甯忽然變得有些低落,他說:“可是如果一個人不知道什麽是苦,不知道什麽是甜,甚至不知道什麽是生或死,你覺得他活着還有什麽意義嗎?”
我說:“隻要一個人知道自己是誰,活着就有意義!”
羅甯最後反駁了一句,“可惜,有些人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者,還有一些人知道不止一個的自己……對于這些人來講,未來的路,才最痛苦……”
說完這句話,我眼前屋子裏面幽綠色的燈忽然熄滅了,我隐約聽到羅甯說了最後一句話,“快去看看安安吧……古奇,再見。”
我沒有和他道别,因爲不知道應該叫他羅甯還是潘帥。到目前爲止,我隻能感到他世界觀的與衆不同。
他認爲未來是決定一個人的要素,他認爲現代人的未來被某種規則所拘束,他還認爲死亡是甜而活着是苦……
通過這場意識世界的交流,我忽然有些懂了潘帥,或者說是羅甯,爲什麽會置辦一場又一場的恐怖遊戲。他是在考驗人性,也是通過那些參與者來尋找自己。
當我想到這一刻的時候,我感受到意識世界裏的沃爾登鎮開始搖晃,馬上就要崩塌。
我迅速跑到了正二層,推開202的房門,找到了安安。她躲在牆角裏面瑟瑟發抖,眼眶裏全是淚花。
“不怕,我回來了。”我一把抱起安安,安慰着她。
她說:“外面還有鬼嗎?”
我說:“還有不少……不過沒關系,我會保護你的!”
世界搖搖欲墜,我懷裏抱着童年的安清竹,心裏有着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看着安安的臉,我忽然覺得,或許自己和安清竹的緣分,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注定了。
我的腳下開始崩塌,已經沒有落腳的地方,我隻能帶着安安迅速離開托兒所,來到了沃爾登鎮的大街上。
出乎意料的,大街上面到處都是怪人,而且地面露出了很多龜裂的痕迹。另一方面,遠處的教堂似乎壞掉了,無法成爲小鎮居民的藏身之處,于是那些人紛紛跑了出來,結果就成了那些怪人的攻擊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