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焰更加旺盛了,老遠我就能感覺到它的炙熱,悲劇重演,才幾個月啊?
我跑了起來,可剛一跑起來就被石頭絆倒了,整個身子都摔倒在了路面上。
我的胳膊被擦傷了,鮮血咕咕的就冒了出來,但我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我直起身子跑得更快了。
火光離我越來越近,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已經看見有許多人在火海裏嘶叫着、奔走着。
“郝妮子還在裏面!郝妮子還在裏面!”
有人尖叫着。我心碎了。
這尖叫的人不正是郝妮子的丈夫嗎,不就是趙磊嗎?這燃燒着的不正是郝妮子的新家嗎?
我頭一陣發暈,站不住腳跟又栽倒在了地上。
這火光沖天的一幕比當日的更加令人震撼!
火苗“吱吱”地瘋狂地如魔鬼一般地舔着房屋的脊梁,不斷地有木料從空中掉下來砸在火海中發出“哐啷”的巨響。
有婦女凄慘哀絕地嚎叫着。
一場空前絕後的救援在死亡的邊緣緊張地進行着。
我站起來跑過去沖進火海中,炙熱瘋狂的火焰一下子就燒着了我單薄的衣服。
我很快又脫下了衣服****着身體繼續向前沖,身體上的肌膚就發出“啵啵”的聲音,刺骨的疼痛一下子從心底發出來,我眼睛裏面全是火,有人一下子就把我拉了出來。
我死命地在慢慢倒塌的房屋前掙紮着、呼喊着,“郝妮子?郝妮子?”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
不知道我從哪裏來的力氣,又掙脫了那個抱着我的人的懷抱,再次沖向了那片火海。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心裏還一直記挂着這個人,當初我毫不留情地燒掉她的家、而現在卻奮不顧身地搶救她這個再次被大火吞噬的家。
我還是沒有如願,這裏的人太多了,他們想盡辦法阻止這些火焰的蔓延并想盡辦法使其熄滅,同時還用盡一切辦法來阻止我這個不知死活的硬往裏面沖的人。
一個人站在了火海中的最高處,郝妮子出現在着了火的屋頂。
她慢慢地走向了房屋的最高處,在房屋的脊梁處停下來了!
衆人目瞪口呆,而她若天女下凡一樣,盡情地享受衆人對她的仰視,但是這種仰視不是凡人對神仙的一種敬慕崇拜,而是一種震驚和恐懼。
啊——她瘋了嗎?
她的父親郁家明在下面命令、哀求,她的丈夫也一次次乞求,所有的人都在呼喊着這位年輕姑娘的名字:
“郝妮子——郝妮子——”
但是,她依舊紋絲不動,鐵青着面孔。
我看到了她,看到了置身于煙熏霧繞、被火燒烤着的她……
我看到了她跟随母親從遙遠的地方回馬角山,看到了她在九層樓下那天真爛漫的笑容,看見了她在課堂上大聲朗讀的認真樣子,
看到了她在郁家明病床前傷心落淚的樣子,看到了她和奶奶手拉手一起去放牛的開心樣子,也仿佛看見了她在和趙磊走進婚禮殿堂的幸福或者傷心,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們的曾經……
這些我好像以前從未認真地看過,在她倒在火海中的那一刻才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是那麽清晰,是那麽地感人淚下……
房屋倒塌了,在人們還沒有爬到屋頂的時候,支撐屋頂的最後一根支柱也被大火燒盡了,她尖叫了一聲“救我——”
這是她從火焰中倒下去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在差不多好幾分鍾的時間裏唯一的一句話,然後,她整個軀體就随着房屋的轟然倒塌掉進了火海中。
我的郝妮子,我大喊着她的名字,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
大火再次燃燒着我的身體,我終于看見我的郝妮子了。
她身上壓着一根燒焦了的木頭一動不動地躺在了那裏,我吼叫着跑過去用盡一切力量想把那該死的木頭弄開,我成功了。
我的眼淚和血液在面頰上流淌着,郝妮子微睜着雙眼看到了,她看到了這個在熊熊熱火中來救她的人。
我哭泣着、手不斷地顫抖着,一下子就把她抱在了懷裏,“要死一起死!”
我用盡了力氣把她抱起,我那時想的就是用盡一切辦法把她救出去。我再次成功了!
“你要活着,你要好好地活着!因爲大家需要你,我需要你。你死了我怎麽辦啊?”
我那時已經不能自已,我突然害怕郝妮子就那麽死去,我對死亡恐懼極了。
一根沉重的木頭也一下子掉下來砸在我脊背上。
我在重荷中倒在了被燒焦的地上,懷中的郝妮子用盡生命最後的那點力氣艱難地咳嗽了一下。
我突然發現在她那被鮮血染紅但依舊美麗、動人的面龐上出現了一絲微笑,我鼻子一酸淚滴了下來。
“你……你……還是來了……”她喘着粗氣說,“我好高興啊……”
房屋的一角突然塌了下來擋在了我的前面,我渾身火熱隻剩下一絲力氣,我還是說:“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再也不分開了……”
我再次使盡力氣想站起來。
可是,她卻一把抓住了我,那隻冰涼的手緊緊地抓着我,“我快不行了……”她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說着,“你要……好好活着,答應……答應我……”
“是我錯了,你别離開我,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還沒有登上那九層樓樓頂呢,你答應過我的,你會去的,我們還要再去茅屋裏呢,你難道忘了?”
“我……們……來世吧……”她流下了滾燙的眼淚,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想多和她說會話,可又被火焰烤得受不了。
“不……不……”我喊着再次使盡了力氣站了起來,火焰依舊滾滾地圍繞着我們,我看了一眼郝妮子,然而發現她已經閉上了雙眼……我緊緊地抱着郝妮子往外面沖,沖向火海,沖向死亡,我們沖了出來——我們終于沖了出來。
身後的房屋轟然一聲倒塌。
我身上的衣服依舊在燃燒,我歡呼起來:
“我們活了下來,我們還活着……”
然而,當我歡呼我的劫後餘生時,我突然發現懷中的郝妮子已經靜靜地睡着了——她是睡着了——至今還沒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