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郁曾東獨自一人。
他在漆黑的道路上,一個勁的走啊走啊。
身體殘疾的郁京西,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出現在他的身後:佝偻着身軀、不停地揮舞着手臂,喉嚨裏發出沉悶的聲音。
郁曾東沒有理睬他,直接來到一處墳墓前。
他靜靜地站立在那兒,許多螢火蟲在墓地裏飛舞着,像一盞盞微弱的燈光一樣照射着夜晚。
郁曾東從一個又一個墳墓前面走過,這些墳墓是都是他所認識的故友埋在之所。
他清楚地記得,那些跟随他一起開拓這個地方的人,他們躺在了他們自己所開拓的地方,然後長眠千年、萬年。
一輪明月從遠處的山頭緩緩地升起,銀色的月光柔軟地傾灑在他的身軀上,傾灑在這片灑滿熱血地土地上。
突然,郁曾東伸出了一隻手,向身前一處墳墓緊走兩步,神情歡呼起來:
“老兄!金來水老兄!你怎麽在這兒?我可……”
郁曾東歡呼着,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身軀就晃動了一下,就有一股鮮血從他口中噴了出來。
明亮的月光下,郁曾東慘白的面孔上的笑容在僵硬着,僵硬着……他的身軀開始像山頭的樹木一樣不情願地向地面傾倒下來。
郁京西在墓地裏手舞足蹈起來,他喉嚨裏的聲音變得慌亂而又哀絕,遠遠聽上去就像是一個受到巨大驚呆的瘋子在狂野裏呼喊。
但他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他知道自己目睹了什麽——目睹了自己的父親吐血倒地,然後就是昏迷不醒。
遠處的燈火在閃耀,墓地裏的螢火蟲越來越多,那天的夜晚變得越來越明亮。
最終,郁曾東被趕來的人擡了回去。
整整一個晚上,馬維娟忙前忙後,他不斷地端來熱水又端出去,還時不時地熬着藥,而其他的孩子們則幹着急不知道怎麽辦。
他們隻能在一旁想着各種各樣的辦法,甚至是向老天爺禱告着。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郁曾東并沒有長久昏迷不醒,他在周長祖到來之前,自動清醒了起來。
可是,在清醒之後他的神情開始變得恍惚起來,他時而睜開眼睛對着他人大笑,時而又像一個小男孩一樣哭泣着。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着,他的孩子們和兒媳們也都聚集在他的周圍。
他們在面對這突入其來的一幕而不知所措,隻是急切地盼望着自己的父親能快點好起來,他們隻能默默地守候着。
直到大半夜的時候,天空中打了個很響的雷,郁曾東身子向前使勁的傾斜了下,他把自己的腦袋深深地埋再馬維娟的懷抱中,然後是長久的抽搐,過來很久之後,他才緩緩地倒在熱炕上,呼吸均勻地睡過去。
這時,周長祖深深地出了口氣,對着身邊的幾個年輕人說,他們的父親意識有點問題,現在穩定下來昏睡了過去。這幾天隻有好好的休息,就會慢慢緩過來的。
周長祖說完之後,面龐抽搐了下,他一隻手按住自己的一個面龐,起身向屋外走去。
郁京夫從後面跟了上來,他急切地詢問道:
“先生,你是不是還有什麽瞞着我們呢?”
周長祖沒有說話,一直向黑夜中走去,那隻大黃狗沒有吠叫,隻是在後面一直跟随着,這會兒的夜色格外的黑暗,夜空之下刮着陣陣凄冷的風。
這是六月天氣裏奇怪的風兒,吹的郁京夫心頭莫名升起一系擔憂,他連忙追出幾步,然後又悄聲詢問着,他害怕自己的聲音打擾到屋子裏的人。
這次,周長祖說話了,隻不過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是伏在郁京夫的耳朵上的。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但是當周長祖說完之後,他就大步走去,留下郁京夫傻傻地愣在夜空之下,那就像是一個非常失落的人兒一樣,靜靜地豎立在黑夜裏,想着自己傷心的事兒。
等到他重新出現在大家的面前時,他僵硬的面孔上卻意外地綻露出了笑容,這些笑容裏面包含着許多複雜而又令人難以琢磨的意思來。
當時沒有人去詢問,而是在疲憊不堪中互相安穩着走向各自睡覺的地方。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而且比往日裏的更加通紅,更加鮮豔。
大地上,大地的樹木上沾滿了露珠和雨水,清香的氣息從泥土縫隙中跳動了出來,麥田裏的麥子也在山地裏不斷地搖晃着身軀,等待着走上田埂的人們去擁抱它們。
走出家門的人們,他們在昨夜的驚吓之後昏沉地睡去,再次醒來的這個時候,才恍然發現,原來昨夜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一場大雨。
雨水已經潑灑到大地的各個角落裏,正在滋養着大地上的萬物。
郁京夫和他的兄弟們起床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自己的父親。
他們捏手捏腳地走進那個小屋子裏,然後又捏手捏腳地走了出來,身上仿佛負者千斤重擔一樣。
最後大家聚集在院落裏,曬着清晨裏暖暖的陽光,各自想着心事。
郁京夫打破了這種寂靜,他讓大夥兒走出家門,去田地裏割麥子。
是啊,麥子在田裏已經等不及了,自從去年初冬埋下種子到現在,它們已經在田地裏待的時間太久,它們已經從一個麥粒長成了一個粗大的麥苗,已經孕育出碩大的麥惠子來;
這些麥惠在夏日的暖陽照耀下,渾身散發着成熟的香氣,這些氣息在田地裏飄散着,飄在山谷間,飄在衆多的屋舍間,挑逗着那些男男女女們,渴望着來重新認識自己的價值。
有的已經等的迫不及待了,直接把身上負載的麥粒撒在土地裏,讓自己的孩子早日降臨人間。
它們所有的這些舉動,仿佛都在這些勤勞而又質樸的人眼裏。
村民們仿佛知道了麥子的蠢蠢欲動的心,也早已迫不及待地走上田埂,用那早已磨了又磨發的鐮刀,一下又一下地去割麥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