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後，我在給郝妮子的信中，詳細地描述了我最初的讀書生涯。
在你離開的兩年時間裏，我仍然是我，衣服肮髒、滿臉稚氣的放牛娃，隻會貪玩讓家人牽腸挂肚，隻會把那山溝的石塊玩個夠。
一群多麽可愛淘氣的玩伴！我們一起上樹掏鳥蛋，玩彈弓，捉迷藏，“鬥雞”，逮魚捉青蛙，打水仗，冒充俠士救弱扶強，
也會像瘋狂的土匪一樣扭打在一起。
在父親面前毫不知恥地哭泣——那是常有之事。
一群浪蕩子弟，很少有人約束，整天整夜地不知疲倦地玩。
偶爾會被迫和大人一起去田地裏幫忙，肥胖短小的手掌摸着玉棒子，捧着小麥或是抓起豆子，就連滿身纏着泥土的土豆也不放過……
吃東西的時候，總是那樣貪婪，糊湯酸菜，黑馍辣子就是寶貝，草根，野果子在品嘗後總會把嘴巴抹得黑黑……
在你回家很久以後的那天，飄着蒙蒙細雨，河中冰塊在慢慢的融化，已裂開的冰塊下冒出來青綠的小草，
一群小學生呼聲震天地在九層山下瘋狂，他們把書包扔得高高，讓那空空的小布袋随風飄遊，他們手舞足蹈用石頭彈子互丢對方……而你已從學校回來，手捧課本：一本語文書，一本是數學書。
你也許正沉醉于那淡淡的書香的氣氛中，你也許正在暢想今後的美好時光，你也許在回味老師發書本時那一舉一動或那深刻的言語。
總之，你對眼前這群淘氣而又陌生的孩子沒怎麽放在心上，而他們卻驚訝于你先一步領到課本。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嫉妒，就一擁而上搶去課本争相而閱，其中有一個小孩不小心撕爛了幾張，從而引發他與你的争吵，結果是兩家父母也大鬧一場。
這個男孩就是我。
我像犯了極大錯誤一樣不知所措，看着你把弄髒的碎片撿起來輕拂着，看着你把它們一塊一塊地疊放在一起夾在書頁中，看着你一聲不響地邁向前方……
你的一舉一動，你那可愛的面龐，以及似乎丢了什麽的神情都深深地吸引了我，把我一下子帶回了兩年前。
那時-----啊！畫面曆曆在目，如在昨日：我們在房前綠草中抓蛐蛐，一起去捉壁虎……郝妮子，你就是我的郝妮子嗎？
那刻，我似乎剛剛意識到你在我眼前，我明白就是你，給我童年帶來無限樂趣時，我驚喜到了極點，我不知怎的，那是怎樣的心情，你剛回來時，我就聽說了，并且也看見你穿着一身很好看的花衣服，我就是不敢接近你。
父親說：“你就是一個六親不認的野孩子！”他總是說，你是如何不要奶奶，又如何甩掉你母親，我對你陌生起來，我疑惑，我渴望！
我就那麽默默地跟在你身後。林子裏老鴉在亂叫，九層山上的老鷹也狂亂啼鳴，細雨蒙蒙，蒙蒙細雨，一腔熱血，我忘記了注意河邊巨石上的水鳥，天地間似乎狹小了，我的頭腦中全是你！
妮子，你沉默呀沉默得讓我膽顫心驚，我跟你說話你不理不睬，我把我讀過的課本用衣服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拿到你的面前時，你卻丢下我一個人獨自離開。
你不和我說話，也不和别的小夥伴玩，隻是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裏翻着書中書，隻是讓陽光盡情地照耀在你的身上——那些場景曆曆在目，我每每有意地從兩棵大核桃樹下走過，讓那扇古老大門正對着我時，我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問父親，問朋友，問你奶奶，你爲什麽就不和我說話，他們說那是天生的；我又問，那爲什麽不和我們一起玩，他們說你不喜歡玩。
于是，那些天裏我就一個人獨自享受生活。
我早上披露帶霜地穿過小草的阻擋，坐進那狹小灰暗的教室裏，你不敢張口的大聲讀書，你坐在教室裏一動不動似聚精會神的聽金後山講課。
也許是膽小，許是忘卻了時間連廁所都不會去上……我知道，你也記得，父親是嚴厲的，他用一節教棍拍遍了教室裏面二十多個孩子的腦瓜，他會憤怒地亂揍一位不聽話的學生，而當其他人都哭聲連天時你卻一聲不響。
說來也怪，生活越艱苦我們也越有希望，也越有信心活下去。生活越是艱辛我們越是鬥志昂揚越是充滿激情。
在艱苦的歲月裏，我們可以一口氣從三裏之外的學校跑回家，也可以整天不吃一頓飯依舊容光煥發。
在發洪水的日子裏，小橋被水沖垮了，父親就把我們一個又一個地背過對岸，而我們在驚心動魄的一刻卻搞得心醉神迷，以緻有一次我大膽地嘗試獨自一人越過河流，卻不想被水沖出了十幾米遠，等到一切都過去之後平靜下來時才發現一隻鞋子已不見了。
父親爲我遮風擋雨，他爲我買了一雙又一雙的雨鞋，可我總是很快地穿爛它們，體驗讓水溜進來感受冰涼冰涼的感覺，我也會用破了的靴子裝家中的大老鼠。
記得有一次，一隻灰老鼠窮途末路溜進靴子，我驚叫着一腳踩住了靴口，很快一樁慘案發生了，我以無限的憤怒和長久以來對鼠類的仇恨與惡心的心理，把那灰鼠活生生的用木棒打死在皮靴中。
有一天，有兩天……更多的日子你始終穿着黑色的布鞋，我好多次看到你那幼嫩的腳趾漏在暴風雨中，尤其是在冰雪中，那更是觸目驚心。
想那時，我們從雪山底下出發，還未睜開那惺忪的雙眼就踏上了白雪皚皚的山路，黎明的黑暗中有幾個火爐冒着微熱的熱氣，一股寒風中木炭“叭叭”的亂叫時，就有無數的火舌從黑暗中伸出來。
它們舔着白雪，它們譏諷寒冷的不堪一擊，它們肆無忌憚地舞動着身軀……一會兒，小小的火爐中就火焰騰騰，等到教室時就會給我們無限的溫暖。
我們把揣着的手從棉襖袖子裏撥出放在火焰上烤，我們把濕透的鞋子連腳一塊放在爐裏撥出來放在火焰上烤，我們把濕透的鞋子連腳一塊放在爐火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