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南渡閨秀
子田進王蒙府中,拜見叔叔王蒙,起身立在一側,低着頭不知如何開口,并不暖和的屋裏,子田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王蒙見兒子子西沒有随着子田一同進來,又見子田神色尴尬慌張,心裏便有了不祥的預感,但他沒有問子西,而是先向子田道喜:“賢侄此次得勝歸來,又爲我王氏門楣增光彩,可喜可賀呀。”
“叔叔,侄兒無能,子西兄弟在和張琦混戰中,滾落馬下落入河中,爲水漂走,至今沒有音信,請叔叔責罰侄兒。”子田說完這些話,再也不知道怎樣說才會讓叔叔心裏好過些。
王蒙聽到,兩眼直直看着前面,半晌,才“哦”一聲癱坐在榻上,兩邊門客連忙過來攙住,他頹然擺擺手,令衆人散去,并嚴令家人,不許将子西不見的消息告訴王夫人,他怕妻子承受不了這個噩耗。
“叔叔,我父親已經加派人手去找子西兄弟了,請叔叔放心,有消息第一個報送叔叔。”子田在王蒙面前彎腰解釋,王蒙強打精神答應着:“子田你剛出征回來,也累了,回家好好休息吧,我也再派人去找子西。”
子田叫人來給王蒙斟上一杯熱茶,才慢慢退出。回到自己房裏,丫鬟伺候子田換上家常衣服,他重重坐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陸婉過來參見過,坐在子田旁邊,給他捧過一杯茶,子田喝了一口,放下茶盅,他右手輕輕握住陸婉的手,像是累極了的人,想從這隻纖細柔軟的手中獲取力量。陸婉就這樣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靜靜相陪,是的,出征辛苦得勝,兄弟意外丢失,悲喜交加,任是誰,心境被這樣折騰也會疲憊不堪。
歇息了沒多久,就到了晚飯時間,子田子元去陪王堅吃飯,今天朝堂上的一切,他們兄弟還要跟父親說一下。
子元先來找子田,兄弟倆結伴來到王堅這邊,王蒙已經在這裏了,看他們兄弟倆進來,王堅吩咐擺飯,家人步伐窸窣擺上飯來,父子兄弟四個寂然飯畢,說起今日朝堂形勢。子田說了一遍聖上對張琦的言語态度,王蒙沒說話,轉臉看着王堅,王堅手裏捏着一兩根胡須,撚來撚去,忽然他問:“子田子元,你們兩個怎麽看聖上的态度?”
“我捉摸不透,真是天威難測。”子田語氣裏透着徹骨的疲憊。王堅想了一下吩咐:“子田自出征至今,你調度各方,實在辛苦,我看你精神不濟,不如先回去歇息吧。”“諾”子田起身對王堅王蒙作一長揖退下了。
“子元你如何看?”王堅問子元。
子元略一思索,侃侃而言:“自朝廷南渡以來,我王氏爲朝廷坐穩江東出力最大,故朝廷頗爲依賴我家,先帝曾特命父親‘劍履上殿,贊拜不名’,我家榮耀,滿朝無出其右,而今時局既穩,今上欲以江東大族勢力,分我王氏權柄,而張琦則是江東大族中勢力最大的一支,禮遇張琦,是重用張琦之始,我估計,張琦仕途,此後定是平步青雲。”
王堅王蒙都點頭不語,過了一會兒,王蒙拱手問王堅:“請問哥哥,朝廷如此舉動,我們該如何應對?”王堅想了一想,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他十分清晰地吐字:“我王氏自始至終都忠于朝廷,但要讓今上知道,若是離開王氏,朝廷必亂。”
王蒙回到家裏已經很晚了,王夫人等他回來,開口便問:“朝廷軍隊已經取勝,子田子元都回來了,咱們子西呢?”
“吳郡初經戰亂,子西留在當地,處置一些善後事宜。”這是王蒙想了一下午的借口,他覺得可以糊弄過去夫人,沒想到王夫人是個極其聰明有主見的人,她稍加思索即反駁:“吳郡在那張琦治理之下,頗有繁華之名,我聽說即便經曆戰事,百姓也是安居樂業,有什麽善後事宜可處置?是不是我們子西出事了?”
“子西沒事,你怎麽就不信我呢?”王蒙有些煩躁。
“既然子西沒事,那今天下午子田來家裏見你是爲了什麽?他剛剛得勝回來,連休息都顧不上跑來找你,必定有重大事情,你們之間說了什麽你也不告訴我,是不是子西有什麽差池?”王夫人思維果然清晰。
“唉”王蒙長歎一口氣,“瞞着你還不是怕你承受不住嗎?咱們子西丢啦,丢啦!”王蒙雙手一攤。
“啊?”王夫人倒退兩步,跌坐在榻上,半天不言聲,一群丫鬟趕緊跑過去,圍在她身邊輕輕喚着“夫人,夫人”,王蒙也過來握着她的雙手安慰:“唉,我們子西吉人天相,會回來的,我和哥哥都安排了很多人馬去找,過幾天就回來了。”
王夫人右手緊緊抓住一個丫鬟的手,靠在她身上問王蒙:“老爺,你要告訴我子西丢失的經過,是亂戰失誤也罷,怕的是有人暗害啊。”
王蒙想想,還是夫人說的對,于是子田怎樣跟他說的,他就一字不落給夫人又講了一遍。丫鬟端過來一杯熱水,王夫人喝了一口,剛要開口說話,眼淚又止不住撲簌簌落下。“夫人,公子會沒事的”、“夫人,夫人,你别傷心,我們公子有溫修跟着,他們會有照應的”……丫鬟們用各種言語寬慰王夫人,生怕她愛子心切暈過去。
王夫人搖了搖頭,讓丫鬟們全都退下,王蒙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良久,王夫人才止住眼淚,跟王蒙細細分析:“當時戰場上隻有三個人,石原,子西和張琦,那麽子西受傷隻有兩種可能,一是爲張琦所傷,二是爲石原所傷,你說子田說過,張琦一開始與子西對陣,明明能勝子西,卻處處手下留情,那麽能傷子西的,隻有石原,而如果沒有子西,石原就是擒獲張琦的第一功臣,石原可以從子西受傷中獲得好處。老爺,事實很可能就是這樣的,可千萬要小心石原,還不能跟大哥說,石原是大哥救下來并養大的,大哥對他還是很信任。我們質疑石原,會傷了和大哥哥的和氣。現在的問題是,假設子西還活着,石原也不會讓子西回來,因爲如果到時候子西石原張琦三方對質,是誰傷了子西,石原就暴露了,所以咱們不要明着派人搜尋,而是要暗暗派出人去接應。等子西回來了,再慢慢商議這事情怎麽處理。但願我的子西還活着。”王夫人說着又哭得氣噎。
被夫人一番提點,王蒙也恍然大悟,他立即按照夫人說的,暗中派人在吳郡到建康的路上接應子西。
嵇曠子西擊退石原親随的追殺後,又回到嵇曠家裏,子西一臉愁容,苦思怎樣才能回到建康,嵇曠安慰他:“公子莫焦躁,我嵇曠既然已經說了可以助你回到建康,定鼎力相助,待今日晚飯後,請公子來家母房中,商議回建康之法。”
子西站起來,深深作揖道謝:“此次蒙恩深重,當永生銘記。”
嵇曠撫一撫美髯,哈哈一笑掩門而出,房間裏隻剩下子西和溫修,溫修狠狠罵道:“石原這個狗娘養的,這麽陰險,待我們回去,跟老爺說,讓老爺殺了他,他膽敢暗殺公子,反了他了。”
子西擡手止住溫修,他腰傷隐隐作痛,又想起石原恩将仇報,身心疲憊至極,現在他隻想休息。
晚飯後,子西如約來到嵇曠母親房中,一位銀發老婦人斜倚在床上,床上還坐着一個小姑娘,年紀與他相仿,與她對視,那雙水靈靈的眼睛,仿佛會說話一般。他心知這就是嵇曠母親,這個小姑娘應該就是嵇曠所說的小女兒,子西立即搶到床前,跪下施禮,口稱“給老太太請安”,老婦人急忙命嵇曠扶他起來,子西又對小姑娘作揖施禮,小姑娘站起來還禮。
嵇曠笑着跟子西介紹:“這就是小女嵇筱,我思想一個穩妥的回建康之計是,讓公子與小女假扮爲夫婦,再派幾個有點功夫的家丁跟随着,讓溫修混在家丁裏,這樣一路上更容易躲避石原追殺,他們的目标是一主一仆,你們是夫妻,他們不會注意的。”
子西忙拜謝,又說:“這樣豈不是委屈了恩人的千金?”
嵇曠走到老太太身邊,問老太太:“娘,這位公子,就是是當朝司徒王堅之同胞弟弟王蒙的獨生子,我已經給你說過了他被人追殺至此,現在回建康千難萬險,我有計在此,隻是要你孫女陪着一起去,同意不同意,要看你老人家。”
“曠兒啊,這位王公子原來是王司徒的侄兒,就是你說的新結識的朋友嗎?你願意結交的朋友,就該肝膽相照。隻是這孫女我從小帶大,你好生多派幾個妥當人跟着去。王公子啊,到了建康,你們多派些人,護送我孫女回來啊,老婆子我身子骨沒以前結實了,說不定哪天就,就走了,孫女兒在身邊,我活得高興些。”老婦人說着有些氣喘,嵇曠趕緊扶着躺下給她寬心:“娘你放心,我讓家裏所有的妥當家人,全都跟着筱兒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