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回到汴家的時候,得知老太太已經睡下了。
管家要去叫,被他阻止了。
不管是什麽原因,她終究是救了自己一命。
也怪自己大意,把皇帝想的太善良,這世上,那有什麽善良的皇帝。
想到這個,他又想起了罪魁禍首:奸相賈世道。
他準備到他府上去拜會拜會。
而過了明天,他就打算返回潼關。
因爲這邊沒有朋友,也沒有好酒。
汴梁到宰相府的時候,賈世道正在喝茶賞花。
相府的花園很大,布置的卻很簡單。
中間有個亭子,亭子裏方桌長凳。
賈世道就坐在那裏,翹着二郎腿,雙手捧着杯子,望着前面的一個秋千。
秋千不大,卻很精巧,竹藤編的椅子,有三面刺繡的靠背,頂部還有畫着梅花的紙傘。
傘上的梅花是假的,院子裏的梅花卻是真的。
有些稀稀落落的雨,打在梅花枝頭,想将花朵打到低頭。
可梅花每次在雨滴過後,都會倔強的擡頭。
這個畫面,賈世道很喜歡,喜歡到下人來通知,李少爺來訪的時候,他都不聞不問,僅僅是點了點頭。
“這裏壞境不錯。”汴梁大刺刺的坐在了賈世道的對面。
外面的細雨有些淋濕了他的頭發,讓他很是不爽。
自從在新野夜行失敗之後,他也開始打理起頭發來。
可這個看上去很小的活,他做的卻總是不太好。
該死的雨,剛才在皇宮的時候還有太陽,怎麽突然就下起雨來。
要是淋得時間長了,頭發又該重新弄了,麻煩。
賈世道終于轉過了頭,他長得一點都不讨人喜歡。
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看上去就是一個很小氣,很會占便宜的人。
他眼睛雖小,卻目光如電,仿佛能看穿世間萬物。
若問世間誰的心思最難猜,必是人間帝皇,而他,便是全南朝都知道的最懂聖意的人。
這樣的人,誰的心思他看不透?
汴梁的心思,他不用看就猜透了。
那不是來尋仇的,不然他早躲起來了。
“少爺有疑問。”賈世道一開口,便将汴梁的來意說破了。
汴梁笑了,和這樣的人聊天,真的是一大快事。
他說,“在成都,我殺了秋明善,在西湖,沈方找我麻煩。”
賈世道點點頭,他明白汴梁的意思,第一件是汴梁幫了他的忙,而且知道他在成都的秘密,第二件,是他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
汴梁說出來,就是讓他知道,他欠了人情,欠人情就要還。
汴梁又說,“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是不是得給我一個交待?”
他曾經讓賈世道自綁謝罪,那不過是一句氣話。
而今天,他是來看看,這位權傾南朝的大官,能給李長生什麽好處。
賈世道明白,他能給李長生什麽交待。
金錢,美女,地位,這些東西他又如何比的上這位少爺。
唯一有的,就是他腦袋裏的東西。
比智慧,比消息,他可是比李長生高出太多。
賈世道說,“汴家老爺,送進宮的衣服裏藏有利器,利器是我安排的,因爲汴老爺問了不該問的事情,陛下不開心,做臣子的自然應該爲主子分憂。”
汴梁點點頭,汴家的事情他本不關心,賈世道會提起,想必是他和汴家走的近,又冒充汴家的少爺。
賈世道又說,“襄陽的戰事,在您進宮的那一天就開始計劃了,當時陛下已有招您爲驸馬的意思,但是您這個驸馬,将來要做太子的父親。”
說到這裏,他又看了一眼汴梁,眼神裏帶着疑問。
他不明白,爲什麽眼前的這位年輕人,氣運會如此昌盛,連天子都被他蓋住了光芒。
他繼續說,“但是太子繼位,會有外戚幹政的風險,您不問政事,又是太子的父親,陛下是放心的,可李家的人,總是後患。”
“我薦舉李老爺去襄陽,就是想借胡國的手,将禍患除去,不想宋飛居然連勝胡國,收北海,奪徐州,他這麽做雖然功在社稷,百姓歡慶,但是卻解了襄陽之圍,壞了我的大事。”
“所以我在他糧草未齊之時,令其進攻許昌,我料他不會讓部下白白送死,他果然抗旨,宋飛死後,我又花了三年時間,丢徐州,棄北海,毀橋梁,撤船渡,做的這些事,都是示敵以弱,胡國終于在今年,進攻襄陽。”
“爲确保萬無一失,我在襄陽城撤退的路上都安排了伏兵,一旦李老爺敗退,必除之。”
“沒想到他,居然投降了,李家有少爺您在宮中,可謂前程似錦,我實在難以明白,李老爺當初是怎麽想的。”
“至于江棱截殺,卻不是我所能爲,我隻是谏議,斷不能放您離宮。”
賈世道說完,喝了口茶,又将目光望向梅花。
此刻雨有些大了,梅花在密集的雨滴打擊下,似乎有些緩不過勁來。
看到這個,他的心裏有些苦澀,他此刻的處境,不正是這雨中的梅花。
他知道皇帝今天招汴梁入宮。
他也知道皇帝的意思不是爲了他解圍,不然的話,又怎會不招他入宮。
自古以來,狡兔死,走狗烹,他也早料到了這一點。
如今汴梁鬧了這麽一出,讓皇帝下不了台,那皇帝自然會順水推舟,将自己打入地獄。
若是今天汴梁死了,或許他還有一線生機。
汴梁細細的品味着賈世道說的話,他的嘴裏也有些苦澀。
想他從前世穿越而來,這位奸相才是第一功臣。
而因爲此事而喪生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真是一将功成萬骨枯。
“就這些。”汴梁還想壓榨點信息,畢竟機會難得。
賈世道聽了,突然笑了,笑容顯得有些詭異,他說,“剛才那些,用來給您賠罪,還有件事,用來報恩。”
汴梁心裏琢磨着,賠罪指的是管家沈方的事,報恩,那就是秋明善的事了。
可是,那麽多朝廷機密,僅僅是用來賠罪,那麽報恩的事,又會是什麽呢?他突然好奇了起來。
賈世道放下了茶杯,看着汴梁,仿佛不僅是想看穿他的心思,更想看懂他這個人。
他說,“少爺的傳記是我編的,裏面的評語是我下的,臉傲少點笑,人狠話不多,可自皇宮一别,我收到的消息,您完全變了一個人。”
汴梁說,“我失憶了。”
穿越的事,他隻告訴過趙香藝,因爲這是李長生的妻子,說失憶,還是不能和她相處,他不想占李長生的便宜。
他更不想自己的女人,将他當作另一個人,而對于其他疑惑他身份的人,他都這麽解釋。
“難怪。”賈世道點點頭,“月奴給我發來訊息,說您爲了英舞大鬧成都,這事我想了很久,都沒想通,而最讓我接受不了的是月奴給您的評語,樂善好施,和藹可親。”
汴梁聽了,感覺挺好。
樂善自然是他喜歡做好事,好施,這個有些不好意思,他花錢是大方了點,特别是給乞丐的錢,可是這些錢都是陳百萬的,至于和藹可親,他對朋友向來如此。
按此說來,這評語還算是中肯。
賈世道見他臉有喜色,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這位少爺,現在是一個有情有義之人。
對這樣的人,他的消息,才稱得上是報恩。
賈世道說,“我知道您昨天去見了杜院長,所以,宋雲的行刑日由昨天改爲今天。”
汴梁聽了,霍然起身,他答應過杜識青,在他劫法場的時候現身。
沒想到,竟然改期了,不知道還趕不趕的急。
這個混蛋賈世道,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現在才說。
“别急,行刑的時間是午時三刻,現在午時剛過。”賈世道的目光又轉移到了梅花之上,“少爺慢走,我就不送了。”
風雨更大了,汴梁苦笑的摸了摸頭發。
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再綁一次了。
風雨中,有人影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