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城對汴梁來說,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第一次來,沒吃飯,第二次來,沒過夜,而這第三次,也僅僅是過了兩夜。
但是,和前兩次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僅不是一個人上路,門口還來了一群送行的人。
這讓他很是意外,同時又對下人們非常的不滿,他的行蹤又被洩露了。
“謝謝各位朋友們。”他抱拳向大家告别,尤其是段騎浪,一大早的便把花神和花仙送到了他府上,這讓他感到特别的安慰,因爲薛留廣和唐帥還等着治傷呢。
說起唐帥,他也非常的感動,臨走前給了他很多暗器,特别是辣椒彈,據說是今天一早剛作出來的。
至于杜識青,這位老師堅持要和自己一起進宮,讓他很是爲難。
對手拿的都是流光劍,老師又是一位仁慈之人,據說從不殺人,那不是去送死嗎?
汴梁好說歹說,一直勸不退,最後還是趙香藝幫忙,才将他說服。
最氣的就是九叔了,那家夥根本不是來送行的,反而像是特地來奚落自己的。
她說:上次新野城的戰慶豐沒被殺死,後來又大肆報複,害死了好多救出來的姑娘,最後月雅閣看不下去了,才爲民除了害。
九叔說完還不解氣,又冷冷的補了兩刀:少爺下次行善,記得除惡務盡,若是再這麽不仔細,還不如不救。
汴梁聽了是一肚子的氣,不過更多的是氣自己。
他心裏是明白的,他這一個不仔細,的确害死了很多人,他也聽的出來,九叔的話,其實是針對皇帝說的,可是皇帝是自己的嶽父,這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又怎麽殺的了手呢!
好在還有汴家人的溫暖!
汴安給他畫了一副好運符,說隻要帶在身上,就會一直好運,老太太沒有親自來,但是叮囑孫客輕傳話,讓大少爺務必保證安全。
安全當然要保證了,而且這次他還帶着兩個如花似玉的老婆。
馬車轱辘辘的前進着,這一路出其的順利,沒有強盜,沒有悍匪。
倒不是因爲路邊的城市治安有多好,而是馬夫扯了一面大旗,上書李長生三字。
李長生出門,又有誰敢打擾!
。。。。。。
臨城的宮殿内,皇帝趙篝靜靜的站在龍椅前。
今天他的穿着特别的莊重,就像他第一次坐上龍椅時那樣,從皇冠到鞋底,全都是新的。
但也僅僅是穿着一樣而已,乾光殿早已物是人非了。
當初站在他身旁的展宋,以及滿殿的金盔侍衛,都已經不在了。
如今的乾光殿,除了皇帝和他懷抱裏的孩子,就沒有第三個人了。
因爲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而這件事,他不想讓别人知道,所以他将所有人都趕出了乾光殿,包括太監們和侍衛。
差不多,該來了吧,皇帝在龍椅上按了幾下,龍椅下的坑又露了出來,他低聲的呼喚着,“流光列陣。”
流光列陣的意思,就是所有的流光守衛,都要候命出擊,這種命令,不僅僅在他身上是第一次,即便在南朝的曆史上,也是第一次。
這也意味着,皇帝的路,南朝的路,都已經山窮水盡了。
五道黑影整齊的站在皇帝的身後,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多年來的地下生活,已經讓他們忘記了喜怒哀樂。
他們有的,僅僅是忠心而已,對南朝的忠心,對皇帝的忠心。
皇帝滿意的看着他們,又将龍椅弄回了原位,“今日一戰,無論成敗,卿等均可出宮。”
這是皇帝的承諾,君無戲言。
五人臉上的表情依舊僵硬,可心裏都燃燒起來,多年來的暗無天日,讓他們對自由的渴望,超過了所有人。
皇帝抱着孩子坐到了龍椅上,這是他慣用的手段。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但是,這一次,他們就算赢了,也活不下來了。
李長生若是發起瘋來,乾光殿不會留下一個活口。
好在,他手上有一個讓他瘋不起來的人。
皇帝聽到了腳步聲,可他毫不在意,隻是伸出一隻手,逗弄着懷中的孩子。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先進來的竟然是宮門前的石獅子,此刻正被汴梁舉在手中,他看了眼皇帝和他身後的黑衣人,将手中的石獅子颠了兩下。
“陛下,你猜我一下能砸死幾個。”這次,他是有備而來,可不打算隻是拼劍,他還想拼一下力氣。
皇帝沒去理他,而是自顧自的說着,“麒俊乖,皇爺爺在呢,不要怕。”
汴梁一聽,頭立刻就大了。
這孩子,敢情就是太子,也就是他名義上的兒子。
他望向趙香藝,見她點頭,隻好将石獅子丢到了地上,“你也太狠了。”他無奈的說着。
誰知皇帝聽了他的話,竟然“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朕若是夠狠,早就該将李家人殺絕,而不是放去襄陽,朕若是夠狠,早就該将你殺死在宮中,而不是伏擊江陵。”
他笑的很凄涼,凄涼到趙香藝聽了,都低下了頭,因爲她知道,父皇爲什麽這麽做,她也知道,父皇現在很後悔。
仿佛是看穿了女兒的心思,皇帝又冷冷的說道,“朕不殺你,是爲了趙家的江山,可不是因爲你做了朕的女婿。”
說到這裏,他恢複了皇帝的威嚴,聲音顯得平靜又不容抗拒,“如今,朕要殺你,也是爲了趙家的江山,你還有何話要說。”
作爲皇帝,他從來不需要大聲說話,因爲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聖旨,别人都隻能不折不扣的執行。
汴梁看着他,腦子裏浮現出一段話,“一個人,若是沒了親人,就算擁有天下也不會快樂,一個人,若是不快樂,你要這江山有何用。”
皇帝聽了,心裏頓時起了波瀾,他想到了展英,他的妻子,當年就是死在這乾光殿内,死在流光劍下,爲了他的霸業,她不顧一切。
他至今還記得展英臨死前的話,不是說給他聽的,而是說給展宋聽的,他是你姐夫。
這些年來,不管遇到多難的事,也不管展宋有多不情願,隻要他說出這句話,展宋都會毫不猶豫的去做,包括這次北海之行。
他還記得,展宋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你是她父親。
皇帝原本以爲,展英的話僅僅是說給展宋聽的,可如今聽了汴梁的話,他猛然想到,親人,是相互的,展英不僅僅是讓展宋照顧他,她也希望他這位姐夫能夠照顧弟弟。
可是,這麽多年來,即便展宋斷了一臂,他也沒有過絲毫的愧疚,他依然和以前一樣不停的壓榨着展宋,直到他死去。
我是她父親,想到這句話,皇帝的心痛了起來,因爲他的女兒正帶着劍,站在他的對面。
想到這裏,皇帝朝趙香藝招了招手,“朕的親人,都在這裏了,不管接下來的事情如何,朕都希望,你們母子能一生平安。”
趙香藝望着皇帝,決然的搖頭,“父皇,我今天來,絕不許任何人傷害到你,但我也不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夫君,除非。。。”她轉頭望向汴梁,毅然說道,“除非我死。”
汴梁的心頓時沉了下去,比起那五個黑衣人,皇帝要好殺的多,若是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一定會擒賊先擒王,可趙香藝這麽一說,他又如何下的去手。
汴梁不忍看她那傷心的目光,默默的點頭,示意她寬心。
皇帝見了,也歎了口氣,“既然你意已絕,那就帶着麒俊站到一邊吧。宋流光,你也站到一邊去,算你們兩個打平了。”
皇帝的意思,趙香藝明白了,她也知道,真拼起來,她絕非一個流光衛士的對手,而且她心裏也不想和父皇作對,于是她望向汴梁,見他點頭,便接過孩子,站到了一邊。
皇帝又說,“展宋曾經說過,要殺你,需要三把流光劍,不過朕做事,更喜歡準備的充分些,你還有什麽話說。”
皇帝一直讓他說話,是希望他能服軟,因爲三聖軍團和成都軍團覆滅後,朝廷已然沒了威懾力,不說各郡都有自立之心,就連這臨城,從徐州退回來的将軍都擁兵自重。
一個死了的李長生,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但若是李長生能爲他所用,則一定能重振朝廷的聲威,這也是保住趙家江山的唯一希望。
汴梁看了看身邊的薛慕瀾,“陛下,要不我們各自再減一人。”他不想讓薛慕瀾冒險。
誰知皇帝還沒開口,薛慕瀾就搶先說道,“大哥,你别忘了,我們可是結義兄妹,需共同進退。”
汴梁聽的急了,正想再勸勸這位二妹,讓她别添亂,那邊皇帝說道,“你若真擔心義妹,可以投降。”
投降?汴梁笑了,“我們爲天下百姓而來,還是你投降吧。”
皇帝揮了揮手,“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多說了。”
若是李長生不能爲他所用,那就爲他的江山陪葬吧。
随着皇帝的示意,乾光殿内有光幕升起,然而最先發動攻擊的竟然不是黑衣人,而是薛慕瀾!
“大哥,别讓我白死!”她的話很簡單,也很平靜,随着這一聲呼叫,她的人就像是回到了新野城中,沖刺,躍起,拔劍,回旋斬,流光四溢。這些招式瞬間将兩名黑衣人吞沒。
來的時候,她是打算和趙香藝聯手,纏住一個黑衣人,用來減輕大哥的負擔,而如今,一個黑衣人已經退下去了。
她明白,一個人的話,即便面對一個流光守衛,她也堅持不了多久,因爲她見過父親的劍法,而當她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是大哥的累贅。
她知道,在這皇宮之内,大哥即要小心趙香藝和太子,又不能傷到皇帝,如果再爲她分心,那隻有死路一條。
所以她一開始就纏住兩人,給大哥創造機會,若是大哥出手順利,殺掉兩人的話,那是極好,即便一個都沒殺死,沒了她,大哥總會少些顧忌,那麽活下來的機率就要大很多。
而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因爲趙香藝的存在,大哥總是束手束腳的,若是她死了,或許大哥的手腳就能放開。
雖然這樣做自私了點,但隻要大哥活着,自私點又如何。
她身在空中,卻擰過頭,給了趙香藝一個歉意的微笑。
那微笑如同樹枝上即将凋零的玫瑰,看的人心神俱傷。
“不要。”汴梁大聲喊着,可無論他的聲音有多響,也無論他追上的速度有多快,那一刻,終究無法追上玫瑰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