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還很暗,車間裏卻如白晝一般,那是有人打開了燈。
車間裏的燈不但亮,而且多。亮的沒人敢直視,多的根本數不清。
但是人卻很少,會在這個點前來上班的,多是一些辛苦之人,因爲他們的工作無法在上班時間完成,隻能起早摸黑。
這些人,大多是工種分配的不好,活比人多,有時候也會有些新手,出手比較慢,但絕沒有人是因爲懶。
在工廠裏偷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因爲每個工人頭上都會有個班組長。
作爲班組長,他的任務就是監督每個工人的工作,俗稱督工。
樂承就是一個督工,他自從坐上了這個位子,還從來沒有那一天像今天這麽早上班。
管理員工,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爲人和動物不同,動物若是偷懶,一鞭子下去就好,而人要是偷懶,那就得做思想工作,在工廠裏,員工若是沒有違紀,那是絕對不能動手的。
而今天,他這麽早來,就是爲了做思想工作。
他走出了辦公室,往他負責的區域望去,那裏已經有了人影,機器的運作聲也不時的傳到耳朵裏。
看着自己手下最勤懇的員工,天還沒亮就在不停的忙活,他的心裏還是很滿意的。
在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心裏已經想好了說辭,所以當他走到樂松的身邊時,他很熟練的說,“小松,恭喜你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
樂松頭也沒擡,他正在裝配戰洋艦上使用的熱流槍,這槍比普通士兵手上拿的要大好幾倍,槍口的直徑足有十厘米,由此可見,戰艦上的熱流槍,威力要大的多。
“組長,别開玩笑了,我又有什麽喜事。”樂松進廠後一直負責熱流槍的組裝。
這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因爲這是最基礎的武器,越是基礎的武器,戰艦上裝配的就越多,工作量也就越大。
在整個裝配車間裏,他的工作量若說是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
所以,隻要有人在早上加班,他肯定是其中之一。
像他這樣忙碌的人,又怎會有其他事情,事情都沒有,更很況是喜事。
樂承很喜歡他那滿足的樣子,越容易滿足的員工,就越少抱怨,而沒有了抱怨,就會任勞任怨,這樣的員工,那個班組長不喜歡。
“真的,你要當師父了。”樂承笑着說,也不管他是否看見。
樂松聽了,手中的融屬槍就停了下來,那是一種能将兩種金屬融合在一起的工具。
他擡頭,一臉不信的望着樂承。
“現在還沒到招工的時間。”他說。
而且他心裏明白,就算是招工,也很少有人願意來武器裝配部,更何況是熱流槍裝配。
但是他會停下來,說明他還是很渴望有這麽一件喜事。
樂承朝他點點頭,繼續笑着說,“是個臨時工,内部轉正,昨天廠長已經發了通告。”
“恭喜啊。”望着樂松有了笑意的臉,他不失時機的說了一句。
樂松聽到通告兩字,也相信了此事,班組長就算要跟他開玩笑,也不會帶上廠長的名義。
“謝謝,謝謝。”他開心的想跳,他更想把這個消息分享給周圍的工友,可是,現在這麽早,裝配車間裏就他和樂承兩人。
樂承對他的表現很滿意,若隻是報個喜事,他也不會特意的起早,在喜事的背後,往往有些難以啓齒的事情,這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松啊,你也知道,徒弟的工賬都是算在師父身上的。”樂承收起了笑容,神情變得有些威嚴,“但是你這個徒弟還沒正式轉正,因此他的工賬隻能記一半。”
工賬也就是員工的業績,是發錢的憑證,錢發的多少,在車間裏,看的不是誰做的多少,而是看工賬的多少。
經過多年的平衡,員工們對于工賬的分配已經接受,也不再争吵,可若是那位班組長敢亂克扣工賬的話,那一定會激起員工們的集體反抗,這也是樂承爲什麽這麽早過來的原因。
“組長,這可不行,你知道的,徒弟的工賬是記在我們身上,但我們也有補貼給他們。”樂松說的是實情,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車間裏大多數師父發到錢後都會給徒弟一部分。
一來可以提高徒弟們的積極性,二來,也是求個心安,畢竟大家每天都在一起幹活,誰也不想背後讓人說閑話。
樂承當然知道這些事情,這也是他頭疼的地方。
工賬分配都是階梯式的,每個員工都有定額,定額内完成的任務,拿的是基本工賬,超額完成的部分,工賬就會是平常的1.5倍甚至更多。
現在汴梁是内部轉正,并沒有上報的總部,因此,從考核來說,樂峰還是一個人,他的定額也沒有改變,可實際上,汴梁來後,他們就是兩個人,那麽超額的工賬就會比原來多出很多。
本來,樂松多拿錢,樂承也是不會管的,他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但是,作爲班組長,最重要的是平衡,若是手底下的人心裏不平衡了,他的工作也就不好開展了。
樂松原來是他手底下最辛苦的一個,他每個月多拿點錢,别人也沒什麽說的。
可要是他有了徒弟之後,活少了,錢更多了,這下面的人還不吵翻天了。
樂承也是無奈啊,說到底,作爲班組長,既不能打人,又不能開人,是最沒權力的一個,員工們根本不怕他們。
員工們若是一争吵,事情鬧到車間主任或者廠長那裏,第一個背鍋的,肯定是他。
所以他繼續苦口婆心的說,“小松啊,這些事情我都清楚,放心吧,少報的工賬我都記着,年底會上報到總部,會給你們考慮的。”他先安撫着。
轉而又說,“這次是内部轉正,定額量沒有改變,你也知道,其實你們是占了大便宜的,這事廠長和我說了,若真的現在報告上去,肯定會改你的定額的,到時候,你們錢可能更少。”
樂承搬出了廠長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當員工不聽話的時候,廠長的名義好用多了,因爲廠長有權把員工給開了。
樂松聽了,沒有說話,拿起手中的融合槍繼續幹活。
樂承拍拍他的肩膀,他知道,老實人不說話,就是默認了,而樂松,是他這裏最老實的一個。
“好好幹,年底給你報個先進。”樂承說着,心裏有些慚愧。
先進這種稱号,班組長隻有上報的份,可沒有評選的資格,幾年來,他次次都這麽說,可樂松一次都沒評上過。
樂承走了,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回宿舍,天色還早,事情已經辦妥,他還想回去補個回魂覺。
臨出廠門的時候,他竟然意外的遇到了汴梁,他沒見過這位臨時工,可是臨時工不用穿工作服,這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很滿意的沖汴梁笑笑,卻沒有收到任何反應。
他滿意的是,樂松是個勤勞的員工,這新來的徒弟也很勤勞,不然的話,爲什麽起的這麽早?
汴梁起的早,可不是爲了勤勞的工作,他想來看看,這海底文明的戰艦,到底有多厲害。
這種事在人多的時候,可不太方便。
因爲有心事,所以他低着頭,也沒發現樂承在對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