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東方露白,兩人稍事整理用餐後,牽來坐騎便準備出發。
也不知是否昨夜受到驚吓的關系,陳若瑤俏臉上竟是說不出的疲憊,一雙漂亮的美目也失去了往日的熠熠之色,顯得暗淡無比。
見她咬牙吃力地翻上馬背,抓住馬缰的纖手也是有氣無力,餘長甯心頭一動,走上前來正色問道:“喂,你的臉色怎會如此難看?莫非是病了?”
陳若瑤蹙眉掃了他一眼,撥轉馬頭冷冷道:“不用你管,上路吧!”
“哎,那怎麽行,快讓我看看。”餘長甯策馬緊追而至,乘她不注意的時候伸出手來一搭她的額頭,卻發現滾燙無比。
“呀,陳小妞,你發燒了?額頭怎會如此之燙?”
“我說過不用你管。”陳若瑤氣惱地推開了他的手,“些許感冒傷風算得了什麽,再厲害的病我也能繼續堅持趕路,快點走吧!”
餘長甯愣怔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翻下馬背笑道:“要走你自己走,大爺我沒有趕路的心情,今天休息一日。”
聞言,陳若瑤頓時氣得不輕,倒豎娥眉嗔怒道:“不行,行程如此緊迫,怎能有時間讓你休息?”
“說不走就不走。”餘長甯打着哈欠坐在了草地上,一望俏臉帶煞的陳若瑤,展顔笑道:“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是先要學會愛惜自己,像陳姑娘你這般不顧病情執意趕路,精神固然可嘉,然若路上一不留神有什麽閃失,那就得不償失了。”
陳若瑤默然片刻,終是無奈下馬,問道:“說!你要如何才肯啓程?”
“等你病好了再說吧。”
餘長甯懶洋洋一句,遂即打開了随身包裹,掏出一塊生姜放在身旁平整的大石上,拿起短劍細心地切了起來。
見他兀自搗弄半天,陳若瑤有些莫名其妙,問道:“你在做什麽?
“當然是給你治病啊。”餘長甯頭也不擡,自顧自地的繼續說道,“以前在鄉下的時候,我娘總是熬姜湯給我驅寒治感冒,很管用的。”
陳若瑤愣怔怔地看着他忙碌的樣子,芳心莫名生出了一絲感動,口氣也爲之緩和了下來:“你不是一直住在長安城麽?多久又去了鄉下?”
餘長甯不置可否地一笑,利落地挂上燒水陶罐又點燃篝火,待到沸水翻滾時丢入姜片,方才笑道:“别以爲我是什麽都不會做的富家公子,算起生活艱辛來,我一點也不比你差。”
陳若瑤默然片刻,淡淡笑道:“這點我倒相信,若沒幾分真本事,你也不可能通過賽詩會得到天下第一廚。”
“哈哈,知我者陳姑娘也,過獎了。”餘長甯爽朗一笑,“你不生氣的時候還是很好相處的,爲何卻要整天闆着個臉拽得跟個二百五似的。”
陳若瑤一愣,問道:“二百五是誰?我怎麽沒聽過?”
“唉,說了你也不知道。”餘長甯揮手一笑,卻被她俯視自己的目光看得不自在,皺眉道:“站得如此高又不穿超短裙,你就不能坐下和我說話嗎?”
陳若瑤猶豫片時,終于提起長裙坐在了他的旁邊,見他一聲不吭地用樹枝撥弄着翻滾的篝火也不說話,不由生出了幾分沉默帶來的尴尬。
“陳小姐,你的家鄉在何處?也是巴縣麽?”良久沉默之後,餘長甯終于打破了沉寂。
陳若瑤點頭淡淡道:“不錯,我們陳家世代居住在巴縣,算起來已有數百年的曆史了。”
“那你家中還有什麽人?父母都健在嗎?”
沉默有傾,陳若瑤方才歎息道:“我父親在我六歲那年過世了,家裏還有母親與一個弟弟,算起來我已有大半年沒回家了,這次正好回去看看。”
“怪不得你馬不停蹄地拼命趕路,原來是思鄉之情難耐啊。”
被他說破了心事,陳若瑤俏臉微微一紅:“回家是次要的,關鍵之事還是我們兩家合營的生意,我怕族老們等急了會不耐煩。”
聽她如此說話,餘長甯突然轉頭正色道:“陳小姐,你我皆非聖人,不應該去學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不管有何要緊之事,我覺得回家都是最重要的,不爲别的,隻爲娘親開心的笑容。”
陳若瑤嬌軀一震,細細思忖片時,終于展顔笑道:“或許你說得對,唉,忙忙碌碌地離開長安,還沒給娘親和二郎買東西回去哩。”
不多時姜湯熬好,餘長甯盛來一碗遞給陳若瑤笑道:“快喝了吧,雖然我熬得很幸苦的,但一不會要你的銀子,二也不會讓你對我說感謝,三更不會讓你以身相許,哈哈,夠朋友吧!”
陳若瑤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端上紅亮亮的姜湯細細吞咽,不消片刻便喝得幹幹淨淨。
“好了,吃飽喝足,趕快上路吧!”餘長甯拍了拍腿上的草屑站了起來,将包袱搭在了馬褡裢之上。
陳若瑤愣怔了一下,奇道:“你剛才不是說今天休息不敢路嗎?怎麽又改變了主意。”
餘長甯轉頭笑道:“爲了陳小姐你能早點看到娘親,甯哥我作出些許犧牲也是應當的,說不定你娘見我俊俏威武,一表人才,将我招爲女婿也說不定,到時候咱就是一家人了,再談生意也方便一點。”
聽他竟拿此事開玩笑,陳若瑤頓時微嗔,想要冷下臉開口教訓他一頓,卻終是無奈搖頭,輕移蓮步上馬去了。
沿着崎岖的山路走馬前行,十日之後,兩人進入了蜀地。
望着連綿不絕的高聳山巒巍峨雄峻,一線官道在群山峻嶺中艱難延伸,餘長甯駐馬輕輕歎息道:“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白雲茫茫,青山杳杳,蜿蜒山路何處人煙?”
仿佛沒聽到他的感歎,陳若瑤馬鞭遙指前方道:“過了這片山區便進入巴州,剩下的路會好走不少,若無意外,五六天應該能趕到巴縣。”
餘長甯撥轉馬頭笑道:“看你如此熟悉,這條路莫非走過很多次了?”
“那是當然。”陳若瑤點頭一笑,旋即表情又多了一絲凝重,“前面不遠處便是險道一線天,若非急着趕路,我真不想走那裏。”
“啊,爲何?路很險麽?”
“險峻倒還是其次,一線天從前聚集了很多山匪,以打劫過往商旅和襲擊周邊村莊爲業,弄得方圓百裏雞犬不甯,官府每年派兵圍剿,然因地勢難行的關系總有漏網之魚逃之夭夭,所以一般情況下,商旅們都不願意走這條路。”
“既然如此,咱們換一條路如何?”
“不行。”陳若瑤斷然搖了手,“若要改道,須得經劍門關到劍州,如此一來等于迂回繞了一個大圈,至少要耽擱三天時間。”
餘長甯皺眉思忖了半天,釋然笑道:“那還是走一線天吧,現在太平盛世,哪有這麽多山匪?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陳若瑤緩緩颔首,長籲出聲道:“那咱們須得快點才行,争取黃昏之前通過一線天。”
言罷,兩人打馬前行,一白一黑兩騎在茫茫林海中若隐若現,待淌過一條平緩的小河,又沿着平坦河谷疾馳片刻,一條峽谷頓時出現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