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眸情（24）

絕煞逃離了京都，走進喧嚣民間、踏上茫茫荒原，他突然茫然無措。

過去二十年，他過得太好，錦衣玉食、不問世事。他在皇家禦苑騎馬，那裏水草豐茂、景色壯麗，出來了才發現北風的土地大多是荒無人煙，百姓的馬匹并不那麽高大，馬蹄過處，踩着的是沙礫和獸骨……

他想去璧周，想告訴語眸的家人，讓他們來救她。但現在發現，想要到璧周很難。

他找不到路，不知道該怎麽去。慕容絕風在找他，他躲躲藏藏，害怕暴露目标。他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還沒出北風，就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

看到别人在集市上給人搬東西，他也去。沒人願意用他，他一看就是被人伺候的主。他看着熙熙融融的人群，轉身脫下自己的衣服，與路邊的乞丐交換，然後弄花自己的臉，再去找活幹。

開始時，他做得不好。

他從來沒做過重活，後果可想而知。老闆不願用他，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你再讓我試一次就好，再試一次就好！”

尊嚴無所謂，苦難不在乎，他心底壓着一個名字：語眸。

“我不養閑人！”老闆怒吼。

“我一天總能搬兩袋，你賞我一口飯吃就好，不用給錢！等你覺得我可以了，你再給錢！”

老闆看着他，深深歎氣，想着吃不完的東西也會倒掉，就讓他留下來。當然，會讓他留下還有一個原因——他身上磨出血也咬牙撐着，從不喊累、從不抱怨。他有一股毅力，有一個目标，這樣的人，會努力做事。

他因力氣小被人恥笑過，但多練練，力氣就上來了。雖不是最厲害，但也和大多數人差不多。

他識字，會算賬，偶然幫老闆算幾筆帳，便有許多不會算賬的小商家請他幫忙。

他話不多，博了一個踏實的好名聲。這樣的他讓同行嫉妒，大家欺負他、陷害他，他默默承受；他幫了小商家算賬，使小商家免遭欺騙，也被一些大商家雇人毆打過；有些老闆克扣他的工錢，他從不說什麽……

他不是不會反擊，隻是不想将事鬧大。他沒那麽多時間浪費在這些人身上，語眸還等着他回去……

大家說，他是傻子。

是啊，他原本就是傻子。

他聽着周圍的人說話，獲知外界的訊息。他的目标是璧周，一旦聽說誰要往那方走，他就跟着離開，一個集鎮一個集鎮的換下去，慢慢往璧周靠攏。

他給許多人做過事，大家都知道他。

炎熱的盛夏，有人被曬死、熱死，着急上路的商家難以找到搬貨的苦力。

有人指着牆腳乘涼的他：“你問問他幹不幹！”

他已在牆腳躺了半天，早聽到這支商隊是往武城去。對方來問他，他馬上答應了，但他不要工錢，隻問：“你們可不可以帶我去武城？那裏大，更好找活做。”

“你開什麽玩笑？大的地方也更容易被欺負！”

“那我不搬了！”

“哎——”這老闆瞪大眼睛，“你你你……你搬！我帶你去！反正是順便，你到那邊怎樣了我可不管。”

他馬上就去搬貨，大太陽下，差點熱暈了去。還好，老闆說話算話，将他帶去了武城。

他終于到了璧周，且不是當初一無是處的傻王爺。他可以在窮困潦倒時靠雙手養活自己，學會了許多生存的技能。若這樣去璧周的京城，應該是有可能的。

原本的他，隻揣着一份信念出門，以爲想去就可以去了。殊不知，世界這麽大，這麽殘忍，将他的天真摧毀。現在，他不天真了。他知道，宮廷有殘酷，民間有疾苦。

城中最大的客棧壞了，聽說是有江湖人在那裏解決恩怨，将房頂掀了。老闆在瓦窯買了許多瓦，他正好在瓦窯幫工，和幾個人一起送瓦過去。臨行前老闆囑咐他：“帳算清楚啊！”

他多一樣本事，會算賬，老闆青睐他，而他拿的工錢也比别人多一點。他很感謝那些教他讀書識字的人，讓他少吃一些苦。

到客棧那邊，一邊搬瓦，一邊聽周圍的說話。

他們說，那些人飛檐走壁、力撥千鈞……

他們說，是很多年前最厲害的殺手和現在最厲害的小偷……

那個殺手招招緻命，那個小偷輕功了得……

有人奇怪：那個殺手不是歸隐了嗎？怎麽可能出來？

說書的人道：“因爲那個小偷偷了他家的畫，他就殺過來啦！”

大家繪聲繪色地說了半天，最後有人總結：“這麽看來，明年的武林大會肯定很精彩！”

絕煞搬完瓦，去和客棧老闆結賬。他赤着上身，身上全是汗水，曾經白得像女人的皮膚現在已成古銅色，走在大街上，許多女子都會偷瞧他。曾有幾個老闆的女兒還想嫁給他，幸好，現在那個瓦窯的老闆沒女兒……

客棧老闆撥着算盤珠，看了他油亮亮的胳膊一眼，用一副知曉天下事的語氣道：“看你們，肩膀練成這樣才能搬一筐瓦！你沒見那些江湖人啊，看起來就是一個書生，能夠飛來飛去，一車瓦也給你掀起來啦！這還隻是一般人，大俠和高手就更厲害啦！”

話音剛落，突然聽頭頂一聲驚呼，上面蓋瓦的人一個不小心，一筐瓦掀翻，直直往下面砸來。

添酒的小二正好從下面路過，絕煞倒抽一口氣，以爲他會馬上斃命，角落裏一個黑影飛過去，拉着那小二躲開。

噼裏啪啦，瓦片碎了一地。

小二驚魂甫定地看着，救了他一命的男人轉身走回座位，繼續吃飯。

店裏安靜下來，剛剛在讨論殺手和小偷的人也靜默了，偷偷瞅着那人，各吃各的。

“這個就是江湖人啦！”客棧老闆見怪不怪，“這裏常常有，不然也不會常常修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