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晨,霧氣很重,還有些微微的涼風吹過來,紀中棠的半頭白發也是開始淩亂。
紀唯甯怕他受涼,想要問江承郗車上有沒有可加的衣服。隻不過,她的話還沒問出來,江承郗已經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加到紀中棠背上。
年輕時候,父親的身材也是偉岸的,長的也很是英氣,可是如今,他加着江承郗的外套,卻好像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是終年的忙碌,也是終年對母親的思念,更是一次又一次的身體摧殘,讓他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紀唯甯忽然就覺得,對他怨恨不起來了溲。
站到母親的墓地面前,凝視着墓碑上邊小小的照片,紀中棠竟是老淚縱橫。以前,紀唯甯每年陪他過來,都沒看過紀中棠如此失态。
紀唯甯沒有跟自己的母親相處過一天,她沒辦法體會紀中棠的感情,可是,這會兒看見他如此的模樣,她竟也被惹的紅了眼眶。
想來,這三年,父親對母親,是積壓了太多的思念恧。
紀中棠一個人站在前面,紀唯甯和江承郗都很默契的沒有上前去打擾,想要給這個老人,跟他妻子獨處的小小時間。
他在默默低語,向墓地裏的人訴說着話語,紀唯甯站的不太遠,依稀間能夠聽到些許。紀中棠說的大多是他這三年在國外的生活,事無巨細,卻是沒有一句想你念你這樣直白露骨的話。
最後,紀唯甯聽到他在說:“女兒說,這塊地皮政府要開發,想給你再選一處更好的,我後來想想,這樣也好。你若是想你的父母,等我百年歸壽之後,我們一起回你的家鄉,在那邊陪着他們二老。這樣,你也就不用再在這邊兩地相望了。”
紀中棠的話,紀唯甯可以聽到,江承郗也同樣可以聽到。他回頭,有些奇怪的望了紀唯甯一眼,問出兩人今早上碰面以來的第一句話:“這塊地皮,不是轉到你名下了嗎?”
紀唯甯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走上前,拉住紀中棠的手,有些哽咽:“爸,這塊地皮現在是我們的,以後,我們不再提這個事。”
紀中棠的喃喃細語,才讓紀唯甯明白。
那個電話之後,他沒再提過這個事情,原來是在心底打好了主意,要給母親遷地,遷到遙遠的北方去。也是因爲這樣,紀唯甯也才似恍然明白,父親将母親葬在這裏的緣由。
北山這裏的方向,與B市遙遙相對。母親是B市人,當年爲了追求自己的愛情,抛棄自己的父母,跟父親私奔來到南方城市,此後未再回去。
死後,她葬在此處,是想要借此來撫慰自己想家想父母的心嗎?
紀唯甯的話,讓紀中棠有些錯愕:“你不是說沒辦法嗎?”
面對這個女兒,他大多時候是沒辦法心平靜和。急脾氣上來的時候,說話會難聽,可往往,總是在過後,又覺得心裏愧疚。
他沒有去找江承郗說過這件事情,心裏也是擔心,怕因爲這件事,給女兒招來不必要的煩惱。所以,他最終是做出了遷地的選擇。
紀中棠的詢問,讓紀唯甯不由自主的往江承郗看了看,也沒敢把這個事情說的太複雜,挪了挪嘴皮,隻說:“是哥幫的忙。”
爲了求證,紀中棠又轉頭看江承郗,紀唯甯見此,在暗處直給江承郗打眼神。江承郗是頓了好幾秒,才終是朝着紀中棠點了個頭。
---
從墓地回來之後,紀唯甯去了醫院,而後直接忙到中餐時間。
這段日子,隻要中午沒有手術,紀唯甯都習慣了跟小米一起去食堂用餐,甚至被小米帶的,連着她也開始學會邊吃飯,邊關注頭頂前方的電視屏幕。
電視上播的是新聞,有些乏味枯燥,紀唯甯有一搭沒一搭的瞄着,餐盤的飯菜也被她撩的所剩無幾。
想着自己還有病例沒錄完,她想早點回辦公室。隻不過,她才剛跟小米說了一聲,打算起身端着餐盤到水池的時候,頭頂前方的電視屏幕畫面,卻是切入了一條插播新聞。
這條新聞的背景,是在穗城機場大門口,一群媒體圍着中間的人。因爲媒體太多,紀唯甯沒辦法在這段視頻中看清,被圍在中間的到底有幾個人。
本來,這樣的畫面,也不是什麽稀奇。機場門口,很多時候會出現明星被圍堵,或者其他一些知名人物被圍堵的現象。
吸引紀唯甯的,是新聞主播的聲音,介紹說着,徐家在外的子孫,回來參加世騰集團一年一度的股東大會。
也還說着,今年徐暮川和葉婧的訂婚宴會被搞砸,徐暮川算是徹底失了葉家這棵大樹,不知徐家的内部局勢,會不會因此有了改變。
主播講述着一連串的猜測,成功的吊起了觀衆的胃口,隻不過,對這些,紀唯甯早已心中有底。所以,反應還算平淡。
隻不過,她忽然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于是問小米:“今天是周幾?”
“周三啊!”小米反應很快的回了一聲,而後似是猜出紀唯甯所想:“離世騰股東大會隻有一天。不過你不用擔心啊,你家徐總肯定能穩妥妥解決掉那些問題的,這新聞主播是瞎說一通,要不然,怎麽能夠吊起收視率?”
小米也許隻是想要安慰紀唯甯,可她滿是堅定的語氣,多少也是感染到了她。
食堂畢竟是人多的地方,這個新聞,大家都有看到。而她和徐暮川的關系,在座的人,都跟個明鏡兒似的。
隻不過,應該是礙着徐暮川的份,哪怕他們此刻的目光有着太多好奇,也沒敢再像之前那樣,圍堵着她追問個不停。
紀唯甯第一次覺得,徐暮川那次在媒體面前告白所産生的影響,竟是如此受用。
之後的時間,紀唯甯都像是在數着指頭過,明明周三到周五,才相隔着那麽一天,而她卻是覺得漫長的不可思議。
想讓那天快點到來,不管會有如何的結果,她都做好了心理準備。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總是會在白天想着黑夜,在黑夜裏,又想着第二天的白天。
過的這樣煎熬,原本還算淡然的心,忍不住又開始憂心忡忡起來。
也曾想過,回紀家别墅,或者到中承集團,去找江承郗,求他在股東大會上,兄弟兩個不要針鋒現對。
可一向對她依順的他,竟然直接選擇閉門不見。
江承郗如此的态度,也讓紀唯甯徹底放下想要纾解其中亂結的打算。心裏也是明白,這一場争鬥,誰也沒辦法阻止。
周三下午,徐暮川打了電話來,說晚上要忙,讓她不用等,後來,他沒有回公寓。而周四整個白天,他更是連電話都沒打一個。
紀唯甯去過兩趟紀家别墅,看父親,不過,呆得時間也不太長。父親像是有心事,紀唯甯出口問過,可他什麽都沒說。
父親有管家照顧,家裏有專用司機,他在整個白天裏,做過什麽,見過什麽人,紀唯甯在上班,沒辦法知道。
後來,她有問過管家。管家隻說,父親這兩天,隻出過一次,去了趟茶館,當時,他說要和老朋友叙叙舊。
聽着管家這麽說,紀唯甯好像猜測到了,父親去見了誰。徐暮川說,父親回來,徐家老爺子肯定會在知道後的第一時間找他。
徐家老爺子找父親,會說什麽,能說什麽,紀唯甯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個大概。她奇怪的是,父親爲什麽不找她談話。
本來,她想針對這個事情,跟父親主動說開。可是,想到眼下那樁股東大會,她忽然覺得,沒了心情。也是不想在同一時間,讓自己沾染上太多煩惱的事情。
于是,父親不說,她就裝着糊塗。
周四晚上,紀唯甯依然住在徐暮川的公寓,固執的要等他回來,想問問他忙的如何,可她等到半夜,依然不見門口有任何響動。
後來,她頂不住困意在沙發上睡過去。
結果,卻是在下半夜,公寓大門被人打開。紀唯甯因爲心裏有事,睡的淺,這麽一番開門的響動,吵醒了她。
沙發邊櫃上的台燈還在亮着,紀唯甯睜眼,起身,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而後便見徐暮川颀長修挺的身姿,他的手中,拉着一個女式的行李箱。
而他的身後,站着一個女人。因爲那個女人的身材有些嬌小,幾乎被徐暮川擋住一大半,以至,剛剛睡醒的紀唯甯,沒辦法看清身後的女人,是什麽面貌,什麽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