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趙傳奇身在這個崗位上，處境很尴尬。
平時領導不管不問，工作再積極領導也看不到，但一旦出了什麽小問題，那就了不得了。
後來有位曾經在生産組養過豬的老士官找到趙傳奇，給趙傳奇傳授了一些工作上的秘訣。所謂秘訣，實際上就是怎樣讨好和奉承領導。老士官姓周，從軍八年，養過豬種過菜，在炊事班當過班長，現在被破格提拔爲某區隊副區隊長。士官被任命爲軍官職務的例子，其實并不少見，多爲一些表現優異但無緣考學成爲軍官的老士官。
老士官見多識廣，當然能在趙傳奇接連的遭遇中看到事情的本質。處于一種同情心理，周老跟趙傳奇敞開心扉談了談，并就自己這幾年的經曆對軍旅生涯做出了幾點精辟的總結。在部隊，要想成長進步，其實無外乎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核心，那就是：取悅領導。
哪裏都一樣，你幹的再出色，領導說你操蛋你照樣出色不起來。即便你幹的再差勁，領導覺得你出色，那你照樣是頂呱呱的正面典型！
老周還告訴趙傳奇，其實在生産組養豬種菜，比基層官兵更容易成長進步，更容易讓領導滿意。平時殺豬的時候留出幾斤好肉，摘菜的時候留出幾樣好菜，瞅誰周末中隊領導回家的時間段，給領導帶上。你想不進步都難。
還有就是，領導在的時候手腳勤快一點，讓領導知道你在不停地工作。領導不在了你躺一邊睡大覺都沒人知道。要學會表現，更要會找表現的時機。你晚上把生産組的燈亮着别關，領導們去查崗的時候看見了，都以爲你晚上還不忘工作，不忘給豬喂食給地拔草……
所以說，想讓領導照顧你，看重你，你得先學會照顧領導。
确切地說，老周的工作秘訣很精辟，也很符合中國特色的工作理念，簡單實用，安全有效。
但這些投其所好靠巴結領導上位的手段，趙傳奇用不出來。
抑或是，趙傳奇這種活的太真實的人，根本就不适合部隊。就像衛森嫤所比喻的，一瓶來自大自然的天然之水，人們會覺得當中雜質太多不敢飲用；而一瓶包裝精美、摻雜了各種化學原料的可口可樂，卻很合人們的胃口。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越真實的東西，人們越排斥。殊不知，那些穿上了僞裝拼命表現拼命奉承你的人，内心是多麽陰暗險毒；那些包裝精美口感甜爽的合成食品和化學飲料，卻在悄悄地撕咬着你的健康和生命。
也許趙傳奇永遠不會見風使舵，也永遠不會成爲軍中的佼佼者。
因爲他太天然了，根本不合領導的胃口。
想當初，官副局長一席話，把趙傳奇點醒，他發誓要接過父親的未了之願，努力成爲一名出色的國家特衛。但現在看來，這個願望竟然變得那般渺茫。
想想自己，再想想陳永森。
心裏全是眼淚。
時間随着豬仔們的嗷嗷聲和慘叫聲，悄悄地流逝着。
當樹葉開始漸漸枯黃的時候，那久違的夢中人，突然造訪。
她出現在趙傳奇面前的刹那，像是一盞炫麗的台燈，一下子照亮了趙傳奇長期黑暗的世界。
宮夢冉的到來，沒有一點征兆。
她穿了一套黑色的運動裝，黝黑的辮子被一根橡皮筋紮住，簡單而奢華。一雙深色的運動鞋，輕盈地踩出陣陣動聽的旋律。
當時趙傳奇正蹲在牆角處看螞蟻搬家，他聽出了宮夢冉的腳步聲，但不敢相信，以爲是幻覺。直到那股熟悉的清香越來越近時，他着了魔一樣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種疼痛的感覺告訴他，真的是她來了！
他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面前仍舊是那張堪稱驚世駭俗的臉蛋。
宮夢冉微微地弓了弓身子，看到了那一窩正從螞蟻洞裏擡着口糧傾巢而出的小生命，嘻嘻地笑說：“有沒有搞錯，你現在這麽有閑情逸緻呀？堕落到這種地步了，都？”
趙傳奇尴尬地笑了笑，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他不敢确定，剛剛喂過豬食的自己，臉上是否濺滿了泔漬，身上是否洋溢着豬糞味兒。他擔心自己這一副寒酸的樣子，亵渎了佳人。
“你……你你你……你怎麽來了？”趙傳奇吞吞吐吐地問道。緊張，激動，驚喜，憂慮。各種情緒在他心中交集起來。
宮夢冉笑說：“來看看你呗！兩天假，我可以随便到處走走，就想到過來看看你。怎麽樣，過的還好吧？”
趙傳奇違心地道：“好。可好了。吃的好睡的好玩兒的好。”
這樣回答的時候，趙傳奇内心何其酸楚。
但再多的苦楚，他都絕計不願意跟别人提及。他不想把自己的痛苦，裂變成兩個人甚至更多人的痛苦。
一聲豬叫驚擾了佳人，宮夢冉扭頭瞧了瞧聲音的方向，指劃着趙傳奇道：“跟豬一樣，吃飯了睡，睡足了吃？哎呦乖乖，看來你是徹底報廢了！”
趙傳奇苦笑了一聲，說：“等我一下，先。”
他扭頭進了那間盛放各種勞作工具的屋子裏，半天沒出來。
“幹什麽呢你？”宮夢冉疑惑地追進去，見趙傳奇傻傻地站在門後，手裏捏着一把焉拉巴幾的小西紅柿。
趙傳奇攤開手，抱歉地說：“放壞了都，吃不了了，菜地裏也沒了。”
這個隻有十來平方的小屋子裏，散發着一種果蔬腐爛的味道。宮夢冉皺眉捏住了鼻子，正想從這裏撤離，卻驚異地發現--------
她差一點熱淚盈眶。
桌子上，椅子上，塑料袋裏，甚至是地下，到處都是小西紅柿的腐爛屍體。一片一片，一堆一堆，一袋又一袋。黴爛的味道充溢滿了整個房間。
她能想象。
她真的能想象。
趙傳奇爲她一棵一棵地種下她最愛吃的小西紅柿，成熟時又一顆一顆地摘下來，放在這間小倉室裏爲自己保存着，盼望着她來。小西紅柿漸漸腐爛發黴，但趙傳奇卻一直不舍得打掃，因爲隻要小西紅柿在，他的心裏就還有一線寄托。
宮夢冉沒想到這個浪裏浪蕩的趙傳奇，竟是這麽一個細心堅定的人。
趙傳奇僵硬地笑了笑，說：“今年吃不到了，隻能等明年了。如果我還在這兒的話。”
宮夢冉往一側扭了扭頭，她擔心會被趙傳奇看到自己眼睛中那晶瑩的東西。她想伸手擦一擦，又覺得那一抹感動，彌足珍貴。
“還愣着幹什麽呀，洗洗去，本教官現在就要吃！”宮夢冉撒嬌似地拍了拍趙傳奇的肩膀，催促道。
趙傳奇望着手中那幾顆已經長了黴斑的小西紅柿，苦笑說：“壞了已經，沒法吃了。”
他想撒手扔掉，卻被宮夢冉伸手攔住。
宮夢冉從其中随意捏起一顆，看也不看就填進了嘴裏。
“這……這不能吃了……爛了都……”
趙傳奇想奪回來已經來不及了，眼見着宮夢冉一邊吃着，一邊流淚。
“挺好吃的，真的挺好。甜。”
在這已經接近變質的小西紅柿中，宮夢冉品讀出了這名不幸男生的心思。更品讀出了，一種濃濃的思念。
趙傳奇也跟着往嘴裏填了一顆，同樣感到很甜。
是那種甜。
宮夢冉甚至喜歡上了這種果蔬的腐爛味道，她覺得這種味道當中，蘊藏着一個多情男人對自己的一片赤誠之心。
這一對昔日的師徒，傻乎乎地互視着對方。
他們突然之間都很想沖上去擁抱住對方。
但都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們之間，還有距離。
這個距離，是彼此心理上難以突破的。
宮夢冉很久才在一種特殊的情緒中醒了過來，率先走出了屋子。或許爲了緩解剛才那種無聲的尴尬，她走到豬圈前，喽喽喽喽地逗了逗那幾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豬崽子。趙傳奇也跟了出來，跟宮夢冉講起了一些關于豬的故事。
這一刻，何等溫馨。
在宮夢冉臨走的時候，她突然很神秘地告訴了趙傳奇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