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飄飄渺渺,有些難聽,也有些散音,忽遠忽近。
近時、近在臨尺,遠時,恍若天涯。
但小女孩知道,這笛聲來自很近的地方,是來自身前的人。
她并不了解這個人,也不知道那張面具下有着怎樣的一副臉。但她想,這男人必定是個讓世人永難忘懷的人。
有一種人,生來就是高風亮節。
世間萬般污點,也沾不了身。因爲它是來自與靈魂的深處。
江月不怎會喝酒,也很少喝酒,但他喜歡喝酒。從第一次和卓不凡對飲時,便深深愛上了這種感覺。
雖火辣,卻能溫暖冷心,也能忘卻心事。
江月不喜歡用真氣驅散酒意,自然的酒醒才是喝酒最大的趣意。從酒醉朦胧,到酒醒愁散。
他有一種奇妙的地方,别人喝多了酒,會覺得頭昏腦漲,兩眼也會變的模模糊糊。
但他酒喝的越多,眼睛反而越亮,也更加清醒,誰也看不出他是否醉了。隻有他知道,自己真的醉了。
他又倒了一碗米酒,這酒是村落裏的酒,很香、也很甜。他很喜歡,已經不知道喝了多少。隻能看到地上很整齊的放着許多酒壇。
女孩看到一雙的眼睛,那是如天上星星那般明亮的眼睛。
此時還是白日,但出了星星,兩顆很閃亮,是讓人沉醉進去的眼睛。
女孩數了數地上的酒壇,一共是一十一個壇子。也就是這名男子,喝了十一壇酒,而現在喝的是第十二壇。
他仰頭喝盡,抖了抖壇子,發現已沒有了酒,擡手放到一邊,又伸到另外一旁,想拿起另外一壇,卻發現酒已喝盡。
江月拿起笛聲又吹了起來,他吹的是那夜鍾雨所教的風華落。
縱然琴瑟起,箫聲依舊默。曾幾夢回頭,風華無人候……
他很聰明,所以這曲也很早就學會了,但今日偏偏鳴奏不起,也忘了曲譜。
江月忽然看到那一個女孩,端着一碗盤子,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着自己。
他從女孩的眼神裏看出,似乎在猶豫。
那雙眼睛,呈現的神情很複雜,有膽怯,有疑惑,有仰慕。但更多的還是那敬畏。
江月放下笛子,朝她笑道:“小姑娘,不過來嗎。”
女孩小臉一紅,連忙低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看到那女孩捧着一碗湯水,湯中盛着一隻雞腿。
江月想了想,輕聲道:“你不過,那湯可要涼了。”
“啊。”女孩一愣,咬着嘴唇慢慢走向他的身邊。
“你好像很怕我。”江月依舊笑着。
“沒有,沒有,小花怎會害怕上仙。”女孩急忙搖頭。
“哦?那你爲什麽遲遲不敢過來。”
“因爲,小花見上仙很孤獨的樣子,所以不敢上來打擾您。”
“……”
江月沉默,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孤獨,也從未想過。
他想,應該是不孤獨的,但爲何在這小女孩的眼裏卻是孤獨。
一陣風吹過,很冷、也很急。
吹散了地上的白紙,還有那片片灰塵。
他心裏的那一道影子,風兒卻始終吹不散,化不去。
仿佛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裏。
“上仙?”女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神仙,我有名字,你可以叫我哥哥。”江月緩緩開口。
“好吧,那小花叫你先生。”
“爲什麽?”
女孩想了想,認真道:“因爲您救了母親,村落裏的人都把你當成了長輩,那更是小花的長輩,若是叫您哥哥,不就亂了禮數。”
江月啞然道:“那好吧,就随你喜歡。”
“先生跟小花相像中的有些不一樣呢。”
“哪裏不一樣了?”
女孩說道:“小花以爲,先生一定是個很嚴肅的人,卻沒想到如此平近易人。”
江月笑了笑,又吹起了笛子,這一次、笛聲悠悠然然,空靈悠遠,如一泓清泉。
“先生現在很開心麽。”她露出好奇和喜悅的神情。
“爲什麽這麽說?”江月微怔,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驚訝。
“因爲先生的吹的笛聲比之前的更好聽了。”小花笑的很燦爛,也很天真。
江月覺得這個女孩很可愛,笑了笑,輕聲道:“因爲這是我專門給你吹的曲子,有人聽了、自然好聽了。”
“先生以前的曲子沒有人聽麽?”
江月默然半響,慢慢地點了點頭,輕聲道:“以前有,現在還是有的。”
小花看着那些酒壇,道:“先生喜歡喝酒嗎?我可以讓母親給你燒一些熱酒,冬天喝那種,可暖和了。”
她的母親劉翠蘭,在五日前,在生死一線中,被江月從閻王爺手中搶回,再次了喂了一粒“黃黃丹”,這才無了大礙。
他又讓村民們把那巨蟒剝皮切塊,熬成蛇湯。蟒蛇的妖氣全在那顆妖珠上,如今妖珠已無,蛇肉上留下一生精血,自然是大補之物。
村落村民們也一飽口福,劉翠蘭喝了兩天蛇羹,已能下地,到了今日身子已經痊愈了。
劉翠蘭剛開始傷心欲絕,隻不過江月對她說了一句話,讓她過來。
江月說,太陽沒了,但是還有月亮,月亮的光依舊還能照亮。
太陽是她的丈夫,月亮是她的女兒。丈夫去了,還留着女兒。所以,還是要爲明天而活。
劉翠蘭哭了一天一夜,等到第二天,也想明白了,十分感激這位上仙。
小花見江月沒有回話,又道:“那先生今後,還能吹給小花聽嗎?”
江月回神,有些遺憾,搖頭道:“我不怎麽會喝酒,也不怎麽喝酒,因爲這酒很甜,能甜到人的心裏,所以我喝了。”
“先生…您可是喝了這麽多啊!”
“酒甜,自然就醉不了了。”
“先生,你爲何歎氣?”小花察覺到了江月眼中的一絲異樣,問道。
“怕是不能吹給你聽了,我要離開了。”江月苦笑。
他要四處遊曆,曆盡世間之險、方可回歸純陽,回到紫霞。這裏不過是旅途中的一個站點。
“先生要去哪?”小花有些傷心,眼神漸漸暗淡。
江月歎了口氣,道:“大概很遠的地方。”
小花沉默,許久像是下定了決心,咬唇道:“先生,能收我爲徒嗎。”
“爲什麽?”他看着女孩的眼睛。
“因爲先生走了,就沒有人保護村莊了。先生走了,自然要換小花來保護。我不想村子裏的無緣無故再次死去。牛二叔是被附近的山賊所殺害,牛嬸嬸也被虜走,就連他們的孩子小六子,也被那巨蟒吃了,還有劉大爺,張四叔,還有……”
小花的語氣很認真,眼神透露着懇求。
突然,她跪了下來…….
小小的身軀,俯跪在冰冷的地上,身子卻挺的很直很直。
“先生不答應,小花就一跪不起了。”
江月看着眼前的女孩,心中一顫,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那人就是他自己,這一刻,兩人的身影似乎重疊了在了一起。
他有些不忍,苦笑道:“可是,我還未有收徒的資格。”
“先…..”
“但是,我可你先收你爲記名弟子,等到我能收徒的時候,再收你爲弟子。”
小花的原本悲傷的神情,含淚的眼光,在這一刻瞬間消散,綻放出燦爛的笑臉。
“多謝師傅!請收徒兒一拜!”小花欣喜道。
她用力的磕起響頭,因爲她知道聲音越響,便顯得越是尊敬。
小小的腦袋用力的與地面發生碰撞,江月也沒有阻止,這是拜師禮,當年的他也曾對師傅磕過三個響頭,隻不過……
小花磕完三個響頭,擡起頭來,對着江月不解道。
“師傅,爲什麽聲音那麽響,小花的頭卻不痛?”
她的頭本因頭破血流,可是此時卻依舊光滑,連道血痕都沒有。
江月笑而不語,隻是仔細的看着她。
女孩體内的靈脈很優秀,在那日接過她遞來的蛇羹時、不小心碰到她的小手,便知道這孩子是一個能修煉的人,而且資質不錯。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收她記名弟子。
“你叫什麽名字。”江月輕聲道,聲音很柔。
“回禀師傅,徒兒叫李沐花!”女孩恭敬道。
“沐日浴月,百花後開,這真是一個吉祥的名字。”江月笑道。
“那師傅呢?徒兒還未知曉您的名字呢。”李沐花遲疑片刻,開口問。
“我?姓江名月。”
“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師傅也是好名字,就好像徒兒生來就給您當徒兒的!”李沐花聽到這個名字,眼眸一亮。
“這村落裏?有教書先生。”
“師傅你怎麽知道?”
“因爲,你像個讀書人。”
“嘻嘻!”李沐花嘻笑,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拘束。
江月想了想,從儲物帶中拿出一本書籍。書上寫着幾個大字《太極玄真決》,赫然是純陽宮入門法決。
這法決他已謹記在心,自然是不需要了,這法決雖說是入門法決,卻是直通融光。
那日跟郝進分别,他在儲物袋中,放了一本純陽法決《太極玄真篇》,二本一字之差,後者卻是直通融光。
江月将法決交予李沐花,想了想。道:“這法決,乃是師門要訣,切記保管好了。”
李沐花自是知曉師傅是在說什麽,使勁點頭。
“師傅!”
“嗯?”
“徒兒還想聽師傅吹笛。”
“你想聽什麽。”
“就先前吹的那首。”
笛音又起,飄飄渺渺,卻是多了幾分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