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果然是老了，在無衣記憶中，初次見面，方盛蘭的皇後給他的印象是溫柔端莊，有點冷清，容顔如月下昙花一樣的存在。

如今雖說不上面容蒼老，但眼角眉梢爬滿了歲月蒼涼的痕迹，仿佛昙花開後隻剩依舊帶着生機的枝葉，依然存在，但那怒放的鮮活已經流失。

無衣端起酒杯喝酒。

人的壽命是很短暫短暫的，太後會老會死，方龍修那孩子亦是。而他恐怕不能在打開心扉真正接受對方後又眼睜睜地看着對方離去，那樣恐怕會悲傷，會……不甘，而不甘，是一個神仙不該有的情緒。

啊，那就這樣吧。他的決定不會有錯的。

一場自由的家宴結束，葉知秋便稱有事需要離開。

太後明顯是有點不願意放人的：“知秋啊，不願意陪哀家這老人聊聊天嗎？”

葉知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太後見諒，知秋家中還有一位朋友……再者，皇上和太後共享天倫之樂，知秋不便打擾。”

無衣：“……”葉知秋這話真是毫不顧忌他的存在啊。不過，他所謂的朋友，可是指還在閉關的有衣？好吧，看在你是回去陪有衣的份上不與你計較。雖然，有衣可能根本就不在乎什麽除夕，更不在乎有沒有陪他過除夕。

太後也不爲難：“既然家中有客，那哀家就不勉強你了。”

葉知秋：“微臣告退。”

葉知秋走了，無衣便思量着自己是不是也該走了，畢竟天倫之樂并不包括他。這麽想着，無衣果真就站了起來：“那麽微臣——”

方龍秀立即就開了口：“先生！”

無衣擡眼看向方龍秀。

太後笑了笑：“啊，方才還不覺得，現在才發現喝了兩杯酒便有些困了。”頓了頓看向無衣，“國師，可否有勞你去門外稍等一會，哀家和皇上說兩句話後便該去休息了，一會你與皇上一起走，今夜勞煩你陪皇上守夜了。”

“這……”無衣一怔後點頭，“微臣在外面等着。”

無衣出了門，踱步到了不遠處的空地，随後發現風伴狩也跟了出來。爲了避免幹脆，無衣主動說了一句：“今晚真熱鬧。”

風伴狩卻是道：“國師要準備離開了嗎？”

咦，他要離開的心思表現得這麽明顯嗎？無衣沉默了一會，偏頭看風伴狩：“那你呢，準備什麽時候離開？”

風伴狩：“我是不會離開主子的。”

“啊，這就好。”無衣頓了頓，語氣卻有些冷冽起來，“問題是随着你的成長而你又不會控制你體内的妖獸血脈，你待在他身邊遲早會傷害他。墨竹在你身上下的是禁令，可是你知道的緊急情況下你能沖破它，就像上次一樣。”

風伴狩：“屬下與陛下簽訂了契約，即便屬下失控也無法傷害到陛下。”

“那其他人呢？皇上會允許你傷害其他人？”無衣有些嘲諷，“而且我認爲，皇上并不屑于用契約來束縛你。”

風伴狩：“皇上……”

“所以，你想留在他的身邊那就做好絕對不要再失控的準備。”無衣揉了揉腦袋，“畢竟我還是希望你留在他身邊的，如果可以，等墨竹出關後你去拜托他爲你加固封印。”

風伴狩正視無衣：“多謝提醒。”

無衣擡頭看夜空中的煙火：“不用謝，不是爲了你。”真美真熱鬧，神界也這麽熱鬧就好了。

而甯善宮裏，方龍秀扶着太後到了床上。

“母後，您想同兒臣說什麽。”特意支開先生，定然是有關先生了。

“修兒，你坐母後身邊來。”太後拉着方龍秀的手歎氣，“不是母後不放心，隻是這次母後從回宮，實在是聽了許多謠言。”

方龍秀神情平淡：“母後，您也說了，那些隻是謠言。”

太後拍了拍方龍秀的手：“修兒，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無衣？”

方龍秀沒有說話。

“母後也想過，如果放不下，那便讓他放下太傅和國師的身份，把他藏在深宮裏。”

方龍秀正要說話，太後又搖了搖頭歎氣道：“可是這樣不厚道啊，無衣對你，對你父皇都有恩，我們這麽做太過恩将仇報了。”

方龍秀忽地笑了笑：“母後，兒臣懂的。母後放心，以前兒臣就對您承諾過……總之兒臣會放他自由的。”

“這就好……你理解就好啊。”太後歎着氣躺下，“去吧，他還在外面等你。”

“母後好好休息，兒臣告退。”

所有人都覺得先生不該留在她身邊，她自己也這麽覺得。方龍秀打開門，看着站在不遠處的無衣，笑了笑。他要走，那就放他離開吧，有這些年的陪伴就夠了。

“先生，我們去逸心殿看煙火吧。”方龍秀面帶笑容走了過去。

無衣回頭，笑道：“如果可以，微臣希望可以一邊烤着火喝着溫酒看煙火。”

或者是因爲兩人都坐下了決定，心裏都放下了，他們這一晚相處得格外輕松。甚至在一年即将過去的那幾秒，在煙花開遍整個夜空時，無衣放下酒盞握住了方龍秀的手，而方龍秀湊過去不帶任何欲/望地親吻了一下無衣的嘴角。

“新的一年了。”無衣笑了笑，低頭吻了一下方龍秀的額頭，“龍修，新年好。”

方龍秀摸了摸額頭：“這……是新年禮物嗎？”

無衣點頭。

方龍秀：“真難得，這麽多年，你第一次送朕新年禮物。”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無衣揉了揉方龍秀的腦袋：“那微臣陪皇上坐到天明吧。”

此時，因爲新年的到來，整個帝都處處鑼鼓喧天，煙花爆竹響個不停，而一片燈火通明中丞相府卻是一片漆黑，葉知秋提着一盞暗淡的宮燈從竹林深處鑽了出來。

新年到來，他也按照好友留下的法子成功更換了明珠，本該去睡覺，但此刻或許是受外面氣氛的感染，他并無睡意。記得好友包袱裏有一本書，上次取紙條時注意到那是一本奇聞怪談之類的書籍，或許可以看了打發今晚的時間。

長夜漫漫，葉知秋看得很認真，并爲書中各類從未見過的事物感到新奇。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變了。

妖界中有狐，其青狐一族的利爪可制吸取靈氣的兵刃。讓他目光凝重的不是這一行字，而是好友特意在此頁做了批注。

葉知秋的目光移到了一旁的匕首上。是狐妖嗎？他記得好友提起過方青逍就是一隻青狐，且是世上爲數不多的青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