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家人看來,陳畫冬雖然隻是個年紀輕輕的丫頭,可是其心思難測,卻比族中執事堂裏的那些老狐狸,還要難纏得多。
陳家内部勢力分化嚴重,彼此之間都在争奪主事權。
以前當然也有人,把剛剛接手暫掌大權的陳畫冬,當作一個普通尋常的小姑娘。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些斡旋争鬥的人,有哪一個不想将陳家的大權握在手裏?
陳繪春失蹤,幾年後,陳摹秋又出走。
年僅十六歲的陳畫冬,那天帶着懵懂的笑意接手族長印钤時,很多人都跟着開懷大笑,恭賀連連。
那個時候,他們覺得自己就成了輔政大臣,隻要随便動動手,就可以架空權利。
曾經的一言堂,名存實亡。
可是不到半年的時間,那個笑的懵懂,看上去柔弱的女孩,卻帶給了這些人永銘于心的噩夢。
她快刀斬亂麻,果斷堅決,殺一儆百,集權在握的手段,颠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衆人才知道,她那人畜無害的笑容背後,隐藏着的是一顆深晦難明的心。
以至于,許多人後來再見到陳畫冬,都不自覺繞着走。
哪怕是一母同胞的陳描夏,也有些看不明白自己的這個妹妹。
他本以爲,在這個時候,她應該會一門心思地想着,怎麽借着祭禮,将一盤散沙的陳家重新整合,鞏固權利。
陳描夏很少看到,陳畫冬的這種表情。
陳畫冬笑起來皎若明月,聲如銀鈴,不過那樣的快樂,在陳繪春失蹤,陳摹秋出走之後,就很少有過了。
隻要回到了家裏,回到了這個地方,站在陰陽魚的中間,她就很難再笑的那麽開心了。
可不管怎麽說,她總不會将心事,挂在臉上。
看着陳畫冬遠沒有往日的從容,表情裏始終有揮之不去的灰暗之色,陳描夏忍不住道:“你在想那個人?”
陳畫冬聽到聲音,這才怔了怔,回過神看了一眼陳描夏。
她搖搖頭,走了幾步,又站住腳,怅然若失道:“沒有。”
陳描夏歎息了一聲:“你的心早就已經亂了,你難道沒發現自己連說謊都不會了?”
陳畫冬擡起視線道:“我隻是希望,永遠不用再見到他。”
說罷,陳畫冬就轉身離去。
陳描夏看着漸漸暗下的天色,又歎了口氣,将手裏的長劍還入鞘中。
……
一茶軒。
六隻茶碗裏,茶湯色如琥珀,晶瑩剔透。
四溢而出的茶香,被炭火的熱力催逼,又被鹽姜激化,更顯層次分明。
洛寒将第一碗遞給了張麗,他很開心。
這是第一次,張麗主動約自己。
而且是來到一茶軒。
在他看來,這是自己與張麗靠近關系的第一步。
他要感謝一茶軒,感謝老闆,感謝這飽含七情,人生百味的茶湯。
是茶湯的熱力,破開了冰層。
讓自己一步一步,接近着張麗的内心。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着張麗。
哪怕是單純地欣賞着,她這舉手投足裏,恬淡的,與世無争的,又悄然闖入心房的美感。
她端杯飲茶的動作,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
輕輕的啜飲,微不可聞的唇齒音,委婉動聽。
茶湯在舌尖綻放出種種滋味,張麗微微閉上眼睛,回溯感受。
溫熱和茶香,穿過喉間,洗去了種種世間的冗雜。
張麗的眼角濕潤,這是自己選擇的,憂傷的味道。
辛辣和苦澀,交織出難以描述的線。
一些片段和畫面,被這看不見的線條,串聯了起來。
記憶碎片,被整合,消化,重新印刻在腦海裏,填補着空白的區域。
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血迹般般。
他跪在地上,仰天恸哭,淚如雨下。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堅定,讓人覺得安心。
可是,我爲什麽怎麽也想不起來他是誰呢?
張麗又喝了一口,稍縱即逝的記憶碎片,再度歸于沉寂。
她看着洛寒:“我想去走走。”
洛寒滿心驚喜地站起身,忙不疊地點頭。
兩人起身,洛寒買完了單,老闆将擓勺放下,突然開口道:“姑娘請留步。”
張麗站住腳,回過身看着老闆,露出詢問的表情。
老闆從原木打造的櫃子裏,一陣乒乒乓乓地翻找,好半天,才掏出一隻擦得很幹淨,看上去卻老舊不堪的巴掌大的木質盒子。
“送給你。”
老闆将木盒遞向了張麗,見她面帶遲疑,便又道:“我看這位姑娘好像有心事,這裏面是我特制的姜糖,應該可以讓你開心一點。”
張麗接過盒子,展顔點頭:“謝謝。”
“不客氣。”
老闆搖搖頭,目送着兩人離開。
出了一茶軒,張麗漫無目的地緩步走着,而洛寒則默默跟在身後。
換做以前,陪着張欣欣逛街,他都會覺得累。
可是陪着張麗,他卻頗有些受寵若驚,要是張麗能扔給他幾個大包小包,讓他提着,他也會任勞任怨。
男人的慷慨與熱情,隻會展露給最喜歡的那個女人。
至于其他人,永遠隻能是各取所需,等價交換。
燕京的城市街頭,又幹淨,又熱鬧。
随處可見的老燕京,操着京腔,短促有力地交流,總那麽單刀直入,幹脆利索,讓人聽上去隻覺得痛快。
洛寒當然沒心思關注這些,他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張麗身上。
張麗走的很慢,她的目光遊離,似乎在尋找什麽。
但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麽。
是不知何時散落在哪裏的記憶,或許吧?
張麗搖了搖頭,自嘲似地笑了笑。
…………
别墅大床柔軟。
陽光照射在被子上,溫暖而明亮。
張麗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的結尾,那個人笑得又幹淨,又溫暖。
她坐起身,睡夢裏那小小的雀躍,立即被現實打破。
張麗定了定神,揮去了思緒,光着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衛生間裏。
今天,要出發去南河。
雖然自己對南河沒有絲毫興趣,也根本不關心什麽陳家的祭禮。
可就算再怎麽不想去,可是她身不由己,根本拒絕不了。
張庶成的話,是不容置疑的。
拒絕隻是把自願變成被迫而已,改變不了結果。
水龍頭裏,白色水花四濺。
張麗皺起眉,壓掉了開關。
自來水,從破裂的陶瓷水閥裏向外噴射出來。
張麗條件反射式地向一旁側過身。
砰!
她的後腦勺,撞在了高懸的不鏽鋼衣架上。
突如其來的鈍痛,讓張麗痛苦地蹲下身,眼淚也差點下來。
腦海裏,仿佛傳出有什麽東西碎裂了的聲音。
記憶的空白區域,某個堅固的壁壘被打破了,記憶的洪水,像斷了閘一樣傾瀉而出。
一幕一幕,種種畫面,瞬間填補在了空白上。
張麗的淚水決堤,猛地站起身。
她回想起了與王有成的點點滴滴,回想起了他的那些好的,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