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因爲宮裝女子在場,傲然如他,又豈會在王有成的面前,這般放低身段,謙遜有加?
一想起那金陵才俊榜上,那寫在了最前方位置上的名字,他就有些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此刻又聽到王有成的這首詩,他更是心中備感荒唐。
就是這個地位卑賤,隻會寫這種毫無潤色的詩句的賬房先生,竟然敢将名字放在他的前邊。
恥辱,簡直就是莫大的恥辱!
柳言之心中憤怒,望向王有成的眼神也是毫不掩飾的冷然:“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不等王有成回答,那宮裝女子看了他一眼,臉上的不豫之色一閃而過,娓娓道:“朱雀橋,烏衣巷,乃是王謝兩家祖宅所在之地。”
“當初王謝兩家,鼎盛之時,其宅邸奢華程度,甚至超過了不少皇親貴胄。”
女子說罷,臉上露出了一抹嫣然之色:“先生神來之筆,野草花,夕陽下,看似簡單,卻頗有可玩味之處。”
聽着女子的話,不少人都是嗤之以鼻,因爲這野草夕陽,不過尋常至極之物,卻哪裏有可玩味處?
見王有成神色淡然,嘴角微微帶出笑意,女子又道:“誰都沒有見過曾經的王謝宅邸,所以很多人在懷古之時,或許會尋章摘句,再極盡辭藻地描述,但是恐怕也難以描述其宅邸風貌一二。”
說到這裏,女子臉上露出一抹贊歎之色:“先生則别出心裁,另辟蹊徑。從如今斷壁殘垣,衰草斜陽的荒蕪景象,去追懷它往日之景。
看上去是普通尋常的句子,反而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間。難道真正的美,不應該是如此麽?”
聽她說到這裏,不少人才露出思索之色,原本譏笑的聲音,也漸漸弱了下去。
柳言之依舊有些不相信,隻是面無表情地望着鎮定自若的王有成。
那蘇公子面沉如水,轉動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宮裝女子輕笑一聲,又接着道:“王謝宅邸下的,舊時的燕子,如今飛入的是尋常的人家。
後面兩句,看上去也是這麽簡單,近乎平鋪直叙,但是卻又有着深意。”
“無非還是說家門敗落之後,燕子不得不飛離了舊巢,又有什麽深意可言?”
有人忍不住翻着白眼,似乎對女子的說法,不以爲然。
宮裝女子笑道:“當然,讀詩而隻知其表面意思,那終究是落了下乘。”
說罷,不理會那男子有些不太自然的臉色,又解說道:“大家都知道,燕子每遇春歸,便會回到舊處。
而詩中所說的,堂前燕子,爲何會飛入尋常百姓家?
那是因爲,這尋常百姓家,就是當年的王謝,就是當年的極盡榮華的世家。”
解說至此,衆人都如同被醍醐灌頂一般,眼前頓時豁然開朗,似乎這才見到了那詩中的所描繪的景象一般。
“燕子依舊在原處,而王謝的深宅大院,已經不複存在,這才是後兩句真正的意思。”
說到這裏,女子望着先前開口的男子,隻見他目無焦距,臉色有些漲紫,最後深深看了王有成一眼,才掩面而去。
柳言之也是立在原地,嘴角泛起了一抹苦澀。
聽到女子的解說,他才知道自己,原來連對方的門框都沒有摸到。
那蘇公子兩人,則是面色蒼白,郁悶的想要吐血,口中依舊想要争辯幾句。
正當此時,有人自那人群之後,撫掌大笑道:“好,好!好——”
略顯蒼老聲音,連着說出三個好字,衆人忍不住回過頭,隻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已經難掩興奮之色,朝着這邊走了過來。
柳言之轉頭望着那老者,頓時神色一怔,口中讷讷道:“白,白大學士?”
衆人都讓出一條道,老者首先走到女子身前,細細打量了一下那女子,不住地點着頭,又轉頭看着王有成道:“把燕子,當做這家族興衰的見證者,足見匠心!所謂富貴不可常保,顯赫不過一時,小先生真是令老朽欽佩!”
王有成也趕忙拱手道:“豈敢,老先生您過獎了。”
聽到老者的話,那柳言之面色更苦,艱難地擡起視線,望着王有成的臉,咬着牙,旋即閉上了雙眼。
他沒有想到,這首自己覺得平平無奇的詩,不但得到了女子的肯定,連當朝翰林學士白醉吟也是贊不絕口。
在女子的解說之後,他已經能夠了解其中的滋味,可是仔細想想,卻發現那詩中,卻似乎還有着更多自己未曾品味到的部分。
吳子章的詩,自己還能看得出其中的妙處,而這位,自己連人家的門檻都沒有摸到。
柳言之此刻,身上湧出的是深深的無力感。
“這,好像是翰林學士白醉吟!”
人群裏,有人認出了老者的身份,不由低呼了一聲。
這人話音一落,衆人更是面露震驚,一雙雙視線全部聚焦在了那老者的身上。
剛才那首被恥笑了半天的詩作,竟然連白醉吟都這般歎賞!
那幾個先前嘲弄得最爲歡騰的幾人,此刻都是臉色漲紫,一個個縮回了人堆後邊,趁着衆人不注意的時候,灰溜溜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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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醉吟又轉頭看着宮裝女子,笑道:“姑娘如此年紀,就能夠解到第二層,已經十分難得。”
聽到白醉吟的話,女子也是露出了啞然之色,不由再度望向了王有成。
白醉吟笑道:“這詩的第三層,就是小先生的心境。”
說完之後,白醉吟視線掃過了衆人,有些歎息般的搖頭道:“星移鬥換,物是人非,小先生卻用一種遺世獨立的目光,去看待這些歲月所帶來的變換。
如果不能處于世外,用超然的目光去看待這些的話,又豈能品味出其中的滋味?
桑田滄海,人世浮沉,過眼煙雲,幾乎全部包容在這短短的二十八字之中。”
女子聽到了老者的話,也忍不住點了點頭。
那青帽小厮,微微垂下頭道:“公子……”
蘇公子擡起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發出一聲脆響:“有眼無珠的狗東西,你他女良的給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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