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漢筝放低了伴音,前邊的古琴,也已經停歇的時候。
這尖銳的笛音,就好像是在靜谧祥和的夜裏,突然從外傳來的,夜遊的惡鳥叫聲一般。
原本沉浸于那渲染至極,華彩流光的樂聲之中的衆人,這一刻都被這笛音給驚醒了。
坐在前排的宮裝女子,本也是眯着眼,感受着那古琴中的深遠意境。
毫無防備之下,被這突如其來,仿佛硬生生,塞入樂章之中,碎金裂帛般的尖銳聲音,給驚到了。
不由自己地心中一顫,眉頭也跟着緊緊皺了起來。
其餘席上的衆人,則都是一片嘩然,一個個倏然擡起頭來。
頃刻間,幾乎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那屏風處。
林婉容的吹奏氣息,這一刻像是被無形的手給扼住了。
她捧着陶笛的雙手,兀自呆呆地舉着。
無辜的眼睛睜得老大,眼神中是深深的茫然,不解。
預先演練過多少次的演奏,早已爛熟于心的幾個手型,自己剛才也并沒有失誤,但是爲何會如此?
林婉容不知所措地蹲着,所有的樂曲聲都已悄然停下。
屏風後的其餘幾個樂師,也渾然不知道是什麽狀況,隻是都将視線看向了林婉容。
屏風前方,舞台正中。
古琴後正襟危坐的趙嫣然,雙手虛按在七根琴弦上,似乎在等待着繼續演奏。
那刺耳的笛音剛剛發出,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幾乎是下意識地别過了頭,望向了身後。
俏臉上有些錯愕,似乎沒有料到,在這緊要關頭,會突然出現這樣的意外狀況。
觀衆席間,終于有人反應了過來,高聲怪笑着,喝了一個倒彩。
坐在古筝後邊的紅月,微微眯了眯眼。
她的腳下悄然一動,裙子下右腿用力,對着依舊神情恍惚的林婉容的後背,猛然用力靠了下去。
林婉容縮着身子,這姿勢原本就已經讓她十分不舒服。
這一下,又被突然襲來的力量一頂,頓時更是難以保持平衡。
她的身體也不由自己,朝着屏風外邊跌了出去。
林婉容吓得花容失色,眼中泛起一抹慌亂。
倒不是說她害怕摔倒,而是因爲,她所吹奏的陶笛,隻能算是不入流的伴樂。
根本就沒有任何的資格,出現在這遮擋聽客們視線的屏風之外。
一旦她真的出現在了屏風外面,那就已經犯了樂師的大忌。
舞台之下的衆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隻聽到台上一個輕輕的驚呼聲,接着就看到那屏風内側,跌撞而出的嬌小身影。
那身影腳下踉跄了兩下,終于撲倒在了舞台上。
“噓——”
“喲,這是怎麽回事,這算是特别表演嗎?”
“嘿嘿,這清樂樓,現在倒是會賣力氣啦!這是在曲子裏,加入了雜技吧!”
撲倒在地的林婉容,緊緊護住了自己的陶笛。
聽到舞台下響起的喧鬧聲,她艱難地擡起臉,望向那一道道尖酸刻薄的視線。
一張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了一抹絕望的色彩。
趙嫣然站起身,先沖着舞台下微微躬身行禮。
她露出滿臉歉然的笑容,台下的聽客們,見她的這表情,隻覺一陣如沐春風。
看看趙嫣然動人溫婉的模樣,衆人又再度望向林婉容。
與趙嫣然對比之下,兩人的差距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一個是娴雅淡然,又身負過人才藝的一品琴師。
另一個則是莽莽撞撞,灰頭土臉,隻會吹奏那上不得台面的末流樂器,粗手粗腳的笨姑娘。
柳言之也擡起頭,望着舞台上,這瞬息之間發生的小小變故。
他看到了林婉容那有些凄然的眼神,心中掙紮了一下,最後微不可聞地歎息一聲。
卻終究強自垂下了頭,沒有說話。
“喂,那野丫頭,還在這台上又待如何,莫非還打算繼續表演嗎?”
“這般丢人,卻還不知到羞臊麽?”
“快點滾下去吧,不要再現眼啦!”
趙嫣然的眼睛,悄然掃了一眼,柳言之變換的表情。
見他低下頭去,頓時嘴角噙出了笑意。
語聲款款,對台下哄鬧的聽客道:“諸位見諒,适才台上出了些意外,還請大家稍安勿躁。”
說完之後,趙嫣然神色微微一凜。
走到屏風處,攙起了林婉容道:“你先下去吧。”
林婉容臉色難看,凄然道:“嫣然姐,對不起……”
趙嫣然搖搖頭,神情淡漠道:“我還要繼續演奏,你先去吧。”
說完之後,示意衆人将紗帳重帷重新圍攏起來。
趙嫣然轉身走了幾步,重新坐回了琴案後。
林婉容咬着嘴唇,望着舞台的中間,心裏既委屈,又沮喪。
那紅月冷笑了一聲道:“終究是塊燒火的柴,當不起雕琢。
嫣然姑娘好心好意地要拉你一把,可是你自己卻不知道珍惜。
連這簡簡單單兩句,你都吹不好,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貨!”
說完之後,她頭也不回,請定神閑地給自己身前的漢筝上着松脂,口中冷冷道:“還不下去,莫非等着咱們擡你麽?”
林婉容張着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隻覺得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氣,有着異常的憋悶。
轉過身,神色黯然,失魂落魄地走下了舞台,林婉容掩着嘴,迅速跑到了後園中。
在牆角藤蔓蔓延,牆壁白泥斑駁剝落的角隅下。
林婉容蹲下身,雙手抱膝,将頭埋在了臂彎之中,再也忍不住情緒,聲音哽咽着,低低地抽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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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想象到,以後的清樂樓之中,自己再也沒有登台的機會了。
曾經抓着父親的手,答應過他,要讓這陶笛的聲音,吹徹中原大地。
爲了這個夢想,她不知付出了多少的艱辛,流出了多少的汗水,又遇到了多少的挫折。
甚至爲了能夠登台演樂,她心甘情願地端茶倒水洗衣服,做一個免費的勞工。
可即便是這樣的努力,換來的依舊是沒有任何起色的生活。
林婉容沒有放棄過,她相信,隻要自己堅持下去,奇迹總是會出現,希望的燈光總會被點亮。
可是今天,這番表現之後,她知道,自己這條路,恐怕是徹底寸步難行了。
林婉容雙手緊緊捏着自己的陶笛,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她隻能嗚咽着,任憑臉上滑落的兩行清淚,打落在自己的衣角下。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酸,都化作了決堤的鹹苦的味道。
抽噎之間,一個溫暖的手掌,拍了拍她那略顯柔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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