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陽驅散了蕭瑟的寒意,天音閣外的開陽門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好不熱鬧!
相比之下,天音閣内的場景更符合我對亂世的理解——甄家人的臉上不是水深火熱就是苦大仇深。
天音閣外的門檻上,坐着一大一小兩個人。
大的,就是本人黃山;小的那位,年紀不過八九歲光景,蓬頭垢面,滿身污穢,卻是流浪洛陽街市的小乞丐一個,不過他長得卻是虎頭虎腦,兩隻眼睛光彩熠熠,分外有神!
“哎,小哥所說這些可有錯漏?”我拿着竹簡笑眯眯地向身旁的小乞丐做最後的确認。
那小乞丐一下騰身而起,拍胸脯道,“若錯了一字,某這腦袋便讓公子拿去當夜壺使!”
“哈哈!某信了小哥便罷!隻是這般小事卻犯不着拿出吃飯的物事作軍令狀哦!”
“換作别人,某卻萬萬不會這般說了!”
我咧嘴道笑道,“這卻又是爲何?”
小乞丐向我抱拳道,“實不相瞞,某流落京城,行乞兩月,除了公子卻再無一人拿正眼看某一眼!”
“原來爲了這個啊!”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沒吃飽,裏面還有,别客氣哦!”
“不過跟公子說了幾句話罷了,既蒙賜餅已是承了莫大的恩惠,豈敢再無功受祿?”
嗯?這小乞丐可以啊,人品不錯,說起話來也跟小大人似的!我不禁對他報以贊許的微笑。
既然已經情報的準确性可以确認,那就不能再扯閑篇兒了,幹正事要緊!
皇甫嵩、朱儁、張溫、袁逢、袁隗、何進、盧植、黃琬,這八個人個個都是大牛,但是機會隻有一次啊!如果一擊不中,不但名聲臭掉,還很有可能去司隸校尉署挨闆子、吃牢飯!
哎,真是頭疼啊!
“何進肯定不行。。。。。。”我眉頭緊鎖,喃喃自語道。
“公子查問這些,卻是想幹甚?”小乞丐好奇道。
“找他們辦事啊!”
“公子可是世家子弟?”
“呃,某算是不愁吃喝的叫花子,哈哈!”我自我解嘲道。
“如此說來,公子也無功名在身喽?”
“那必須的!”
“公子,某可能僭越一句?”
“盡管說,甭太自謙了!”
“公子這情形若想找這幾位大員辦事,縱算肯花銀子,也不見得能成事!”
“說的沒錯!繼續!”
“若是換作某,一定找盧尚書碰碰運氣!”
“哦?!理由!”
我對身旁的小乞丐的興趣更濃了,而且還有了幾分期待!
“公子看看,何大将軍、皇甫中郎、朱太仆可都是武人?”
“沒錯!”
“武人卻沒甚耐性!再看剩下五位,唯有那盧尚書是文武雙全的!”
“對,盧尚書出将入相。不過這又如何呢?”
“出将入相?某今日卻又學會了一個新詞!”那小乞丐喜不自勝,繼續說道,“某聽說,這五位大官皆是滿腹經綸的飽學之士!不過嘛,書讀得多了便難免會有書呆子氣!”
可不是嘛!我腦中頓時通透!靈帝朝,集大儒與名将于一身的獨苗兒可不就盧植一人麽?!世家出身的袁逢他們,多半都拘泥禮法,甚至有門戶之見!唯有盧植,能和光同塵,明曉權變之道,方能屢戰屢勝啊!而且盧植出身寒門,對出身倒看得不是很重,他的學生公孫瓒和劉備不都是純吊絲出身麽?
高手在民間啊!
“這位小哥,好見地!黃某受教了!”我大喜過望向小乞丐連連拱手稱謝。
“黃公子毋須客氣!”小乞丐抹去嘴邊的餅屑,拍拍身上的塵土對我颔首說道,“午時将到,也該回去了!還有人等着某呢!”
“甄叔,再拿六個餅過來!”
我不顧小乞丐推辭,将麥餅塞入他的懷中。
“公子大恩,某終身不忘!”小乞丐向我連連鞠躬道謝。
“反了!是小哥大恩,某終身不忘!以後你每日午時前來,某都給你飯食,毋須乞讨過活了。”我笑道。
“倚人不能終身,終身不能倚人!公子厚誼,小叫花子心領了!祝公子得償所願,某這邊告辭了!”
倚人不能終身,終身不能倚人!太精辟了!哇擦,你還能再辯證點麽?彬彬有禮,思路清晰,目光如炬,你不可能出身普通人家啊,怎麽就成了乞丐了呢?難道你也是日後的大神?
”敢問小哥,尊姓大名。。。。。。“
我回過神來,急忙相問時,那小乞丐已經一溜煙跑遠,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當中。。。。。。
午時三刻正是飯點兒,開陽門大街上的人流稍微少了一些。
“駕——!駕——!駕——!”
天音閣外,一輛馬車疾馳而來,車上的馬夫将手中的馬鞭舞得眼花缭亂,滴水不漏!
尼瑪,回家吃飯又不是趕着去赴死!看您這尿性,當馬夫可是太屈才了,擱後世一定得是羅刹國國立馬戲團首席馴馬師啊!
我腹诽着走上大街中央,橫身在空無一人的複道之上躺了下來!
“聿——!”
這位馬夫的車把式果然不是蓋的!他見勢不妙,果然扔掉長鞭,立起長身,雙手并用死命扯住馬鬃,生生将馬車停了下來!
看着一步之外碩大滾圓的車轱辘,我劫後餘生般地長籲口氣。
他若是手藝差點,我可就毀容了!剛才居然沒考慮到這個,太險,太險!
“呔,何處小兒!居然卧在複道之上!”馬夫急怒攻心,大聲怒斥。
“甚麽婦道、夫道!你這莽夫,險些害某丢了性命,居然還敢在此惡人先告狀?!”我一個旱地拔蔥跳了起來。
“好一個刁民!複道專給官家車馬馳騁,閑雜人等豈能僭越!若非見你乳臭未幹,立時便拿你去見官!”馬夫愈發怒不可遏。
“你所言固然不差,不過閣下不過是個給官家趕車的莽夫罷鳥!何必再此狐假虎威、狗仗人勢?!”我挺起胸脯,不甘示弱。
“好個伶牙俐齒的奸猾鼠輩!軍爺今日便要與汝理論理論!”
那馬夫須發皆張,臉氣得鐵青,撸起袖子,便要跳下車來!
“盧傑,既然未曾傷到人家,就此作罷吧,回府。”
馬車之内傳來一位中年男子的聲音,不緊不慢,低沉穩重,卻隐含一種難以言表的威嚴。
“諾!”
盧傑不敢違遏,對我怒瞪一眼,冷哼一聲,下車撿回馬鞭便要離去。
我眼見圍觀之人越來越多,急忙橫跨一步,擋住馬車去路!
“哪裏走!”我一把扯住缰繩,滿腹委屈般地說道,“你這莽夫,光大化日、衆目睽睽之下,毀某清白名聲,卻想一走了之,簡直豈有此理!”
“休要胡攪蠻纏,某如何毀你名聲?!”馬夫大手緊緊握住馬鞭,蠢蠢欲動。
“你一口一個‘刁民’,一口一個‘奸猾鼠輩’,敢問某刁在何處?又奸猾在何處?!你今日不講個明白,休拐在下告你個毀謗之罪!”我振振有詞道。
“哼!刁民,給某聽清楚,此道乃是複道!黔首之人莫說是橫躺其上,便是走一走,也是僭越!若非老爺在後面,某早叫你領教老拳!還不快閃?!”
盧傑說着,揚揚手中的馬鞭,向我警告了一番。
“那又如何?某到洛陽不過數日,朝廷卻不曾發了榜文告知在下複道隻合官家使用!有道是不知者不罪,這般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你若真不懂倒也不打緊,隻管叫那懂的人出來答話!”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盧傑,唇線微微上揚。
等待我的會是什麽?是盧傑的那一鞭子還是盧植的現身呢?
盧傑一張一翕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胸口起伏的頻率越來越高,急劇湧向腦部的血液将他那張方正的國字大臉漲得愈來愈紅!
經驗告訴我,他已經失去了對情緒的控制力。他的瞳孔慢慢慢慢放大,最後馬鞭會随着他雙眸中暴起的精光落在我微笑的臉上。
也許我會破相,但絕不會躲!有什麽比毀容更恐怖?
“嗚——!”
馬鞭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攪動起蕭瑟的空氣,發出懾人的嗚咽聲!
我靜靜地看着盧傑的所有動作,用眼神鎖定并定位攻擊目标、握竿、擡腕、甩鞭,即令他頸部皮膚因爲動脈的律動而産生的起伏我都能數得一清二楚!
我的眼睛似乎。。。。。不!我的眼睛就是一台高速攝像機,盧傑得心應手、疾如流星的揮鞭在它面前就像慢動作一般!
馬鞭在軌迹的盡頭獲得了最大的勢能,然後義無反顧地掉頭,準備向我的面門做洩憤一擊!
“住手!天子腳下,首善之地!恣意妄爲,成何體統?!”
這聲音中氣十足,勢若奔雷,無情地扼住馬鞭的攻勢!
接着,這聲音的主人從馬車之後氣定神閑地走了出來。
千呼萬喚始出來!盧植的出場終于讓我忐忑的心情徹底平複下來。
他與我一樣,擁有着傲人的身高,身着玄色官袍,清澄透亮的眸光中雜着幾許淡淡的惆怅;也許是因爲時常皺眉的緣故,他兩眉之間的皺紋比長人要深些,飄逸的長髯潇灑地垂在前胸。
如果不是須發已然有些許斑白,我無法将眼前的這位高挺中年帥哥與我印象中那個垂垂老矣、鞠躬盡瘁的盧尚書進行重合。
他的表情是這樣的平靜,眼神中甚至看不到一絲愠怒憤懑,然而卻散發着無盡的尊嚴,讓我不禁想起李唐時代驕橫跋扈的邊帥田承嗣一邊對着郭子儀的使者下跪,一邊谄媚而由衷地歎息道,”茲膝不屈于人若幹久矣!特爲公拜!”
事實上,他的出現也的确具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魔力,讓嘈雜喧鬧的人群很快平靜了下來。
我瞬間便爲這種平和的威嚴所心折,但理性告訴我——現在不是我變腦殘粉的時候!
我強自鎮定,小心地控制着笑容的幅度。
“見了某家大人,還敢放肆!”
我略帶譏诮的微笑顯然讓盧傑剛剛平複的怒火再度灼灼燃燒。
“盧傑,休再自取其辱。退下吧。”
盧植朝我看了一眼,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但是他眼中那一抹稍縱即逝的疑窦讓我相信,他對我至少産生了那麽一點興趣。
盧植對我行了一個幅度極小的颔首禮,然後轉身。。。。。。
盧帥哥,咱能不能不要這麽淡定?
我觀察了一下盧植的位置,趕緊斜跨了一個大步,把身體橫在了盧植側面。
“盧尚書,在下無狀,萬望海涵!”我向盧植稽首緻歉。
“哦?足下居然知道老夫身份??”盧植若有所思的微笑着颔首回禮。
我笑而不答,微微地挪動身體,“會當淩絕頂”的身高優勢讓盧植的眼光能飛越人頭攢動的圍觀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天音閣”的牌匾之上。
盧植靜靜地看着那三個大字,三秒鍾過去了,他的右手還是捋起了胸前的美髯,十秒鍾過去了,他的眼神幾乎完全凝滞了。
整整一盞茶時間裏,他的眸光由驚豔變爲欣賞,由欣賞變爲研摩。似乎除了這三個字,一切化爲虛空。
“此乃何種書體?”盧植終于開口了。
“瘦金體。”
“瘦金體!銀鈎鐵畫,曲金斷玉!歎爲觀止,歎爲觀止啊!”盧植念念有詞,緩步踱到我的身前。
“此乃何人所題?”
“吳郡黃山。”
“黃山?!”盧植語勢一滞,又問道,“此人何在?”
“衆裏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我站在盧植身後含笑說道。
盧植猛地轉身,眼中精光大盛,略顯激動地确認道,”閣下?”
“正是。”
“衆裏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下句卻是?”
“盧尚書,何不閣内說話?”我圖窮匕見,笑道,“好酒,好菜,好詞,好曲,好詩文,任君選爾!”
盧植何等聰明靈修之人,頓時将事情來龍去脈想了個通透,對我豎起食指不停點道,”閣下還漏了一樣。”
“哦?”
“好手段!”
“哈哈!盧尚書,請!”
“請!”
盧植與我談笑風生,雙雙朝天音閣走去。
圍觀人群再次人生鼎沸起來,衆人議論紛紛,各道長短。
“呀,看來這家黑店倒有些名堂,盧尚書都去了!”
“王兄,要不吾等也進去湊個熱鬧?”
“二兩銀子!委實是貴啊!”
“哎,吃虧上當就一回嘛!”
“李兄言之有理!再說,盧尚書豈是輕易上當之人?”
“走!”
“走!今天某來做東!”
。。。。。。
我步入堂内,看着目瞪口呆的秀兒、甄大等人,笑着提醒道,“還愣着幹嘛?生意上門了,開動起來!”
甄大對我豎個大拇指,”您是這個!“
我笑而不語,領着盧植徑直往四樓而去。
這戲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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